《和晉陵陸丞早春游望》全詩原文及鑒賞
【題解】
常州本春秋時吳季札的封地延陵邑，西漢置毗陵縣，西晉永嘉五年(311)改晉陵縣。東晉、南朝為晉陵郡治所，隋代先后為常州、毗陵郡治所。因東晉及南朝有僑置的蘭陵縣、蘭陵郡(治所在今常州西北)，故常州又稱蘭陵，或稱南蘭陵。這是一首唱和詩，寫常州一帶的早春景色所引發(fā)的感慨和歸思。前人欣賞此詩，往往愛首尾兩聯(lián)，實際上沒有中間兩聯(lián)的景物描寫，整首詩就不會如此豐滿和別有情趣。中間兩聯(lián)寫江南春色，鍛字煉句極見功力。陸丞，當(dāng)為晉陵縣丞。大約武則天永昌元年(689)前后，作者在江陰任職，與陸某為鄰縣僚友，陸某原唱已不可知，也不詳其名。
【全詩】
《和晉陵陸丞早春游望》
.[唐].杜審言.
獨有宦游人，偏驚物候新。
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
淑氣催黃鳥，晴光轉(zhuǎn)綠萍。
忽聞歌古調(diào)，歸思欲沾襟。
【注釋】
�、佟蔼氂谢掠稳耍@物候新�！倍湟庵^只有在異鄉(xiāng)做官的人對自然界反映出的季節(jié)變化特別感到觸目驚心。偏：出乎尋常，特別。物候：節(jié)物氣候。
�、凇霸葡汲龊Ｊ�，梅柳渡江春�！倍湟庵^曙光從海中升起將云氣映成絢麗的霞彩，梅花和楊柳一過長江就換成了春妝。
�、邸笆鐨獯唿S鳥，晴光轉(zhuǎn)綠萍。”二句意謂溫和的氣息催促黃鶯早鳴，晴日陽光的照耀使水中蘋草轉(zhuǎn)成深綠色。淑氣：溫和的氣息，即春氣。黃鳥：黃鶯。轉(zhuǎn)：吳曾《能改齋漫錄》作“照”。
�、芄耪{(diào)：贊美陸丞《早春游望》詩的格調(diào)有古風(fēng)。沾巾：淚水沾濕手巾。
【詩大意】
只有為功名而飄流他鄉(xiāng)的人，對景物氣候的變化才格外敏銳。云霞從海上升起帶來曙光，江南梅柳換上了春裝。和風(fēng)吹拂送來黃鶯的聲聲啼囀，晴日照耀著搖曳的蘋葉。忽然聽到有人唱起高亢而古雅的曲調(diào)，勾起了我的思鄉(xiāng)之情，止不住熱淚長淌揩濕了巾帕。
【鑒賞】
杜審言是唐初著名詩人。陳子昂在《送吉州杜司戶審言序》中 說他“有重名于天下，而獨秀于朝端”、“合絕唱之音，人皆寡和”。 他自己也很以文學(xué)自負，曾說“吾文章當(dāng)?shù)们⑺巫餮霉佟薄Ｋ奈?言律詩已達成熟境地，有的七言律詩也完全符合后來的聲律規(guī)格， 成為唐代近體詩的奠基人之一。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說：“唐初 沈、宋以來，律詩始盛行，然未有以平側(cè)失粘為忌;審言詩雖不多， 句律極嚴，無一失粘者�！彼脑妼R梁以來“綺錯婉媚”的傳統(tǒng)詩 風(fēng)有所突破，出現(xiàn)了新的變化： 一些寫宦游情懷的詩較有生活實 感，樸素清新，一些寫自然景物的`詩境界開闊，筆力雄健，已初露唐 詩渾厚風(fēng)格的端倪。
在《全唐詩》中，杜審言和韋應(yīng)物名下均有《和晉陵陸丞早春游 望》一詩。但今傳《韋蘇州集》中不收，只在《杜審言集》二卷中有此 詩。此詩的風(fēng)格也與杜審言其他一些寫宦游、寫景物的詩的風(fēng)格 更為接近。
從詩題看，是晉陵一位姓陸的郡丞先寫了一首題為《早春游 望》的詩，作者賡和而作此詩。杜審言在被武后召見之前一直在地 方上任尉、丞、參軍之類的小官，與陸丞的社會地位相似。從詩的 內(nèi)容看，此詩應(yīng)寫于這個時期。
當(dāng)時，唐王朝正處于從“貞觀之治”到“開元之治”的上升時期， 國家統(tǒng)一，政治安定，經(jīng)濟富庶，國力強大。在這種歷史氛圍中，人 們對生活的積極進取態(tài)度、對事業(yè)的自豪感、對才能的自信心，以 及審視事物的宏闊氣魄等，融匯成這個歷史時期的一種時代精神。 這種時代精神與知識分子傳統(tǒng)的“兼濟天下”、建功立業(yè)等價值觀 念相結(jié)合，使得許多知識分子把施展自己的才能有一番作為以鞏 固和發(fā)展大唐王朝的繁盛局面作為自己的生活理想。杜審言的遠 祖杜預(yù)是晉代的征南將軍，注《春秋左氏傳》的一代學(xué)術(shù)巨匠，儒宦 成為家世傳統(tǒng)。杜審言自己更以才情自負，當(dāng)然不會甘心于碌碌 無為。但在現(xiàn)實中卻蹭蹬于尉、丞、參軍等小官下位，長期過著宦 游生活，而且不時遭到挫折。陸丞的《早春游望》今已不傳，但從杜 審言的這首和詩看，其中是有宦游感慨、思鄉(xiāng)心情的。當(dāng)杜審言在 與陸丞相會的場合，聽到與自己社會地位相似的陸丞吟詠這首“古 調(diào)”時，當(dāng)然會觸發(fā)起自己在宦游生涯中內(nèi)心的失意感與苦悶感。
“獨有宦游人，偏驚物候新。”詩一開始就寫自己在宦游生涯中 對早春景象的獨特感受，并暗合陸丞的詩題《早春游望》。面對早 春之“新”，不同人會有不同的情感狀態(tài);或以喜，或以愛，或以怨， 或以傷;作者則是“驚”。不同的情感狀態(tài)是不同心理的外射。作 者之所以“驚”，是因為他是一個“宦游人”，功業(yè)無成，歲月蹉跎。 他最敏感的就是時光流逝。如今，在無所作為中又一個萬象更新 的春天倏忽而至，這怎能不使他為之驚心? 所以“驚”的表層是有 感于早春之“新”，而深層則是時光流逝、功業(yè)無成、宦游失意的苦 悶心理的表現(xiàn)。“獨”、“偏”二字，強調(diào)只有“宦游人”才有如此感 受，就更突出地表現(xiàn)了這種心理。
“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此二句承“物候新”而來，寫使作 者驚心的早春景象。作者雖然以一個“宦游人”的心理感受春景， 但這里既沒有動人愁情的絲絲細雨，也沒有引人離思的春草連綿， 而是寫清晨太陽從東海升起，海上的云氣被曙光照耀，蔚成彩霞; 從江南到江北，梅紅柳綠，處處皆春。這里選取的是旭日、大海、云 霞、長江等一系列闊大壯觀的景物，形成開闊明朗的意象，組合成 一幅氣象壯美的早春圖景�！俺觥薄ⅰ岸伞倍只o為動，傳神地寫出 一輪紅日冉冉升起，云霞變幻，春意漸濃，由南及北，布滿大江兩 岸。這情景，使這幅早春圖景更加生機勃勃�！笆鐨獯唿S鳥，晴光 轉(zhuǎn)綠蘋�！边@是接前二句，繼續(xù)寫使作者驚心的早春景象。不過，在 時間上，已由旭日東升及于陽光高照;在空間上，已由遠望轉(zhuǎn)為近 觀。意謂溫暖的春氣催促黃鶯早鳴;陽光照射水面，使水中浮蘋轉(zhuǎn) 為深綠。這里又以溫馨明麗的景物為意象組成一幅開朗明媚的早 春圖景，同樣沒有慘綠愁紅的情調(diào)。句中“催”、“轉(zhuǎn)”二字一方面與 上二句的“出”、“渡”二字照應(yīng)，強調(diào)了時間的流動，暗示出時光流 逝之速;另一方面，也巧妙地表現(xiàn)出春意漸濃的動態(tài)過程，讓人感 受到春天的無限生命力。以上二聯(lián)集中寫“物候”之“新”，而在”物 候”之“新”中作者發(fā)現(xiàn)的是壯麗與明媚，投射出雖在宦游失意中但 仍有開朗的胸懷和蓬勃向上的心態(tài)。他在發(fā)現(xiàn)大自然中也發(fā)現(xiàn)了 自我。正是這樣的“物候”之“新”，使他“驚”于自己在無所作為中 時光流逝;也正是在這樣生意盎然的大自然面前，使他感到自己宦 游生涯的蕭條索寞。他省悟到自己價值的失落。強烈的進取精神 和宦游生涯的矛盾，在他的心靈中拼搏撞擊，使他產(chǎn)生了更深刻的 失意感與苦悶感。
于是，自然引出最后兩句的“歸思”之嘆�！昂雎� 歌古調(diào)，歸思欲沾巾�！薄肮耪{(diào)”即指陸丞的《早春游望》一詩，以“古 調(diào)”相稱，是贊美該詩格調(diào)近于古人。顯然，陸丞的“古調(diào)”中也有 宦游感慨和思鄉(xiāng)心情，才引起作者的共鳴�！皻w思”是宦游人常有 的心態(tài)。他們?yōu)橐还侔肼毐疾ㄋl(xiāng)，失意的苦悶，飄泊的辛酸，往 往使他們思鄉(xiāng)念親，厭倦宦游。反之，如果春風(fēng)得意，自然少有“歸 思”。所以，“歸思”愈深，往往表明失意的苦悶愈重，飄泊的辛酸愈 多�！拔锖颉敝靶隆保緛硪选绑@”起作者內(nèi)心的失意感與苦悶感，忽 又聽到友人帶著宦游感慨和思鄉(xiāng)心情的“古調(diào)”，就更撥動了他失 意苦悶的心弦，引發(fā)出強烈的“歸思”，致使熱淚“欲沾巾”。這里， 通過“忽聞”二字一轉(zhuǎn)，把“物候”之“新”所引起的內(nèi)心波瀾在聽陸 丞的“古調(diào)”的感受中顯現(xiàn)出來，并深化開去，讓人去體味、咀嚼，同 時也把全詩落到和陸丞《早春游望》的詩題上。詩以寫感情狀態(tài) 始，以寫感情的狀態(tài)終，首尾照應(yīng)，渾然一體。
全詩雖然沒有一字正面寫到失意的感慨，但在它的生機勃勃 的春景深處卻躍動著一個有才能有抱負的知識分子遭受壓抑無所 作為的一顆苦悶的心靈。此詩突破了一般詩歌的意境結(jié)構(gòu)方式， 在情與景的關(guān)系上不是融情入景情景直接相諧的同構(gòu)式，而是情 景相逆以不諧為諧的異構(gòu)式，形成明顯的情景反差，彼此對照鮮 明，從而造成了全詩悲而能壯沉郁而不失開朗的氣象，滲透出作者 沒有被失意的苦悶所壓倒的開闊胸懷和進取精神，這又達到了諧。 此詩已經(jīng)是一首完整的五言律詩，對仗工穩(wěn)，韻律諧和，加上它巧 妙的藝術(shù)構(gòu)思所形成的格局氣象，就成為唐代五言律詩的奠基作 之一。所以明代胡應(yīng)麟在《詩藪》中說：“初唐五言律，‘獨有宦游人’ 第一�！�
【作者小傳】
杜審言(645?—708)，字必簡，祖籍襄陽(今屬湖北)，遷居鞏縣(今屬河南)。咸亨元年(670)登進士第，任隰城尉，轉(zhuǎn)洛陽丞，坐事貶吉州司戶參軍。與同僚不睦，被誣下獄，其子杜并刺殺仇人，冤獲雪，武后召見，甚加嘆異，授著作佐郎，遷膳部員外郎。因諂附張易之，中宗神龍元年(705)流放峰州，次年召還，為國子監(jiān)主簿，加修文館直學(xué)士，卒于任。兩《唐書》有傳，今人傅璇琮有《杜審言考》(見《唐代詩人叢考》)。少時與李嶠、崔融、蘇味道齊名，稱“文章四友”。其詩擅長五律，屬對謹嚴，對近體詩之成熟頗有貢獻。今存詩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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