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害怕錯過這個世界散文

　　1

　　就像中國人看著美國人，個個高頭大馬、深眸挺鼻，長得沒有任何區別一樣。我們看歲月時的心情亦然如此。看似平常，看是雷同，每年都過著的是同樣的日子，每年見著的總是相同的那些人。其實，細分下來，對比之間，每年被你過完的日子形狀和滋味又都各具不同。想一想，被平凡庸碌堆積起來的生活，總能被你發現出差距，感受到細微的區別，又體驗著情與愛的起伏，這才是生活給你最真實的一昧味道，才是奇妙的生命帶給每個人一劑極為美妙、動人心魄的樂趣。

　　樂趣和情感，讓我們每一天都會不由自主，帶著由衷的感激去熱愛雖然平庸、匆忙，卻又充滿著與人與物與心相互觀照的世界。原來，世界并不寂寞，只是我們的心遇到了寂寞。

　　活著活著之間，我就活出了歲月凄厲的滄桑，隨之就我又看到了世界上悄然出現的美妙，這是我生活里最大的一份預期和收獲，我學會了熱愛生活。所以，盡管有很多不如意的事，很多的生死困苦的情，甚至是絕望透頂的愛，但是，我依然熱愛著它，害怕錯過這個豐富的世界。每一年，我怕錯過的東西很多，不同的季節，到來的春分、夏露、秋霜、冬至和春節各不相同，日子會一天一天韻味無窮地穿行在錯落不平的晝夜之間，帶來每一早每一晚、每一人每一刻的時光，被瞬間地擁有了可以細細品賞的優雅。有時，我挺為一生都活在春城的人們、為沒有冬天的南方倍感惋惜，終年綠色，四季不分，固然是好；可是，他們又怎能感受出北方人活著的鮮明和分界的欣喜，秋天的熱烈和冬天的傲慢之間的區別，猶如南方人看到北方人永遠缺失一份脈脈含情的溫潤一樣。這就是我們都缺少并且需要相互補上對方的一堂人生課程。

　　讀書，寫作，吃飯，聽課，徒步，攝影，音樂，舞蹈等等，我選擇參加這些藝術的活動，就是喜歡交際一些有趣的人。世界上有意思、有想法的人很多，每一個充滿了情趣、鮮明著性格的人，都會讓我們彼此看到另外的精致，這是我們最缺少的東西，需要我們自己到不同的地方去一個個的找到；所以，我害怕錯過，如果某一秒的分神和稍不經意，就會有最好的芬芳和感情，從歲月的縫隙間擦肩而過；錯過了他們的微笑與握手言歡，失掉了人生初逢的美麗，都會令我的'愛情與懷念終生不安。

　　我喜歡這方美麗的世界！

　　2

　　有一天，坐在一條小河邊，綠色的草叢厚厚地鋪滿著岸邊的泥土。我們就叉著雙腿席地而坐，然后想到祝福夸張的說話和豪邁的喝酒。鄉村的氣息里有很多氣味的信息，有青草、有燒草、還有經年的枯草，被堆垛在一起散放著久年不消的味道，迷離而且巫性。我們一人一瓶子啤酒，喝完再拿，酒的度數很低，想著事說著話然后喝著酒，這種醉是慢慢喝出來的醉，是帶著感情一起上路，更是一種享受著體驗和有心靈感應的過程；很像是農民在田野里慢條斯里種莊稼，女人在家里先懷孕再等著生孩子的熬勁。在新疆，男人之間常這樣，時不時聚焦一起，愛喝這種不用肉菜佐料的野酒；喝這樣方式的野酒，即使是不認識的人、路過的客人或是你以前的情敵，也會受到熱情的邀請，自己拎著酒瓶子，主動跑來加入到喝酒的隊伍；最后一起扶著攙著，然后轟然醉倒在地，第二天他們肯定就忘記前嫌成為一生的哥們。當然，這樣的男人還會受到一些女人的嘲笑，尤其是一群大男人們仰著腦袋，一人一口地只喝度數低低的啤酒，而不是一人一碗、人手一瓶地喝烈酒，不被嘲笑就不是新疆，就不是生長在新疆的女人。

　　我們都喜歡喝野酒，沒有人管著，自由；不需華麗的菜肴，輕松。從背著沉重的行囊出門起，到一屁股坐在田野的空曠里，開始喝酒，時光更是散漫，像是一條看無盡頭、任人揮霍的小路。頭頂著閃爍的星光，聽著河水帶著山谷的松濤，忽啦啦，像一群馬駒子從身旁吆喝而過，當然，誰也不去理會它，讓它們放縱地跑吧，愛咋樣跑就咋樣跑。

　　當然，我們常喝啤酒。喝到一瓶見底時，和我喝的這家伙才開始告訴我他的生活。他生活很不快樂，這是今天他要來喝酒的理由。所以，他也想在這里認識一些有趣的人，順便讓自己成為有趣的人。自然而然，我成了他心中極想結識的人，這樣一來會讓我們雙方的寂寥生活，成為結伴歸家的小牛犢，同時步調，并排而行，迎風而立地快樂著。

　　平時，我們都非常的羨慕甚至有些嫉妒別人的幸福生活。有時，會認為別人過得都是自由散漫，都是浪漫無緣，類似于美國電影里天馬行空的西部生活。他年紀輕輕卻不用吃苦奮斗，父母早早就給他準備好了人生的一切；所以，他一點也不窮，屋子、金錢、車子和女人，什么也不缺少。可是，卻少了一份能讓他有張開膀子努力飛翔的激情。

　　他把這些不快，歸罪于生命力的漸弱，歸于人際之間漸漸而來的冰冷。其實，世界沒有變過，依舊如故。只是我們改變了很多，離這個世界更遠了，這樣才給自己的身體制造了一層厚厚的冰霜。

　　3

　　眼中和心里，只要能同時看到一個世界，這個世界才會成為一個很有意思的地方。

　　全世界就是這個挺有意思的地方。你來到了世界，就得跟著身體的各種器官四處亂忙，就得用眼看、用耳聽、用舌嘗、用手觸，然后用心去體驗，世界有多少不同，你就有多少感覺的差異。經不同的季節，品異色的風光，交胖瘦的男女，聽好壞的話，看大小不一的花開，聞昆蟲鳥獸的啼嗚低喑。僅僅是無意的一眼看去，滿世界的紛繁，滿天下的人，就會忙壞了眼睛，就會繚亂了視野，也會弄虛了膨脹的眼神；更何況需要你用耳朵去聽、用鼻子去嗅、用舌頭去品、用心情的撩這個不同的世界。

　　我大大地喝下一口酒，差些嗆上，咽下很久，才徐徐地告訴他，別人的是別人的經歷，遇到的才是生活。人若是想不被錯過地生活，就要想著如何學會接近世界，相信別人，像現在這樣，你把手搭在我的肩頭。世界上的萬物，并非你看到的空虛，更非隔離人煙的寂寞。我說過，世界不寂寞，寂寞的是人。

　　我告訴他，我只想讓自己去享受好過完的每一天，遲到早退，托故請假，甚至退休辭職，其實就是想找一些自由的時間供我揮霍。在不同的時間里，坐著看日升月落，躺著聽風來云去，趴著看鳥忙蟲碌，站著看田野大地上一片綠色的莊稼地。其實，我還是害怕，甚至夜秉紅燭看花開，唯恐一眨眼的分神，我錯過這個讓人動情的世界。

　　我問他，你想嗎，當然想和不想都是你自己的事，都與他人無關。

　　他手里攥著酒瓶，他用心地真的喝酒；我不是，這是我聰明的地方，我選擇喝酒的方式只是喝酒，是想讓我更多一些地放松這番緊張的心情，讓一顆輕盈的靈魂，挽著花期的芬芳走得再遠一些。

　　他茫然地看著我，像看透另一個世界的怪物。我覺得，他并未真的聽懂我話里的意思。

　　對于世界上一直并不缺少上的那些偏執之人，就要學會懶得再說了。聽不聽，如何聽，任由著他們自己去選擇吧，這是他們喜歡的生活。

　　4

　　很多人置身于人潮里，根本不會意識到自己早早的丟失。只有把自己放在世界之外時，才會突然發現，所謂的寂寞和孤獨，其實就是自己制造出來給自己作對的怪物，類似于我們自己生孕、獨自養育，然后被拋棄的兒女。

　　我記得，小時候連隊里有過一個男知青，是上海人，長著一副消瘦碩長的體格，一點也不像真正的勞動人民。連隊的女人們總是懷疑和喜歡他，他有一頭微微卷曲的頭發，被人猜測是燙出來的；然而，日子過久了，才知道他就是這種天生的卷發，放在人群里很洋氣也挺漂亮。我的小叔和他同住過一間知青宿舍，我問過這事情。小叔說，他這人呀，算是全連隊里頂無用處的男人。論力氣，論體格，論吵架，矮小瘦弱、體力不支，扛不起半麻袋的小麥，甚至夜班澆地都拔不出自己陷在泥土里的一只腳，抵不上一個有些力氣的娘們。可是，我叔叔卻又羨慕他的快樂，因為他喜歡唱歌，會唱很多洋里洋氣卻很好聽的歌。在一個沒有劇院和樂器、沒有電視的電影，甚至收音機都算是一種奢侈品的年代，他唱出的歌曲真能讓沒有文化的老職工們，疲勞之際擁有了一份精神的記憶。有人說他腦子不對頭，神經上有病，也有人說這知青一定是瘋子。可是，不管他們說了什么，一到時間還是提著板凳過來，坐下聽他唱歌，聽完了就抄起手來鼓掌。

　　他每天都要唱，而且要唱很多不同歌曲，當然全是革命歌曲。在那個火紅朝陽的年代，不唱這些又唱什么？只是，每一天都少不了要唱一首《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歌曲，時間長了，也就讓我們這些孩子喜歡上了，慢慢地學會了這一首歌，省下了連隊學校音樂女老師的不少功夫。

　　他唱《北京的金山上》時，我就會沒理由地跟著他，然后帶著別人一起在旋律里陶醉。我看到安靜的天空立即會電閃雷鳴，我看到他骯臟黝黑的臉上，會閃現出淚水盈盈的雙眸。這是對偉大領袖，偉大北京和天安門的無限敬仰之情，我一直都這樣認為。可是又覺得，他這種超過年齡和特征的明亮，怎樣又變成了一道轉瞬即逝的光芒？也許，這里會埋有一份人間隱藏最深的心情。

　　到現在，我還是沒弄明白，他為什么唱這首歌時會情愿如此投入，會像失戀的情人那般淚水迸發，他肯定瞞著我們一個比連隊更大的世界。看來，每一個人都擁有著一劑深藏的秘密，這是上天賜給人類一顆心臟的同時，也以掩藏的方式給了他們一份不同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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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后來，我就從學樣畢業離開了連隊，然后到外地上學，最后分配到地方上工作。地方政府部門不論如何，都要比兵團的條件優越，生活待遇也好，這讓我輕易地成了一位態度堅定的逃離者；幾十年下來，我一直在地方政府的部門間換來換去，快樂無比，樂不思蜀。

　　順著歲月一路而過的人生里，自然就結識了很多當地的哈薩克人，這是一群我以前挺陌生的人。和他們成了同事，成了同學，成了朋友，最后熟悉之后，我還有一個了不起的大發現，在我遇到的人群里，這些男男女女才是真正會享受日子的人。

　　每一天，他們都不會輕易放過因為活著而飽滿的好日子。他們過得有滋有味倒讓我羨慕不已了：從早晨喝下第一口噴香的奶茶開始，叼一支冒著藍色煙霧的香煙面對著陽光看大地紅光鋪開，然后去思考著生、思考著樂、思考著如何舒服過好這一天；中午時分，再吱吱地喝完一大碗濃香的奶茶，吃著松軟可口的羊肉手抓飯，懶散地看著遠方的天空，藍色的天空，看那里堆成大垛小垛的云朵，看在云朵之間飛翔著一路嘈雜的鳥群；傍晚時分，用午覺睡醒的眼睛，看著歸圈的羊群，看著羊羔子為了吃一口飽奶水，沖上前去把母羊拱得一晃一晃。

　　我算是其中之一，早早領教過這個民族生活熱情的人了。

　　有一天早晨去急匆匆上班，在沿河的小路上看到兩個哈薩克大媽迎面相逢，她們頓時遙遙地招手、拍掌聲、笑聲說話聲和嘖嘖聲，還有很多被她們熱情制造出來的歡樂聲，匯聚一起轟然地響成一片，湊成了一個巨大的世界。你都不敢想象，這倆位女人居然能制造了這么一大片喧嘩熱鬧的響聲。也許交好的她們很久沒有遇到過了，乍一見面立即抓胳膊摟肩膀、帖胸脯、臉挨臉，擁抱接吻；接著是輪流著，互相親著對方的額頭、對方的臉龐和對方的嘴唇，輪流著，你先我后地挨個問一遍共同認識的人家。熱烈得像戀人，親密的如姐妹。我急忙閃過站在路中央的她們，我要趕著上單位，我的單位考勤要早點名，不能遲到，這是多年來機關養成不變的規矩。忙碌到下班，我又回家路過這里時，她們依然牽著手，坐在路過的木條凳上仍然喋喋不休地還在說話。我的天呀，她們若不幸福，世上有誰還幸福？

　　真正的人，是從來不會錯過幸福每一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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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夏天，因為肺部腫瘤的手術感染，我被推進第二醫院的搶救室里實施搶救。這一次是我人生中最大的一個劫難點。說猛一些，就是差一點結束掉全部人生，徹底完蛋結帳走人。在病床上人躺著，不說不語不動，其實，到了這個地步，渾身插滿了管子我根本就動不成了。看似睡著一般的昏迷，其實，生理上所有的知覺都在完好無損地敞門大開著，一點不剩地接受著來自身外的所有音訊；我覺得自己像沒有長出翅膀的天使，獨自懸浮在高高的空氣里，心底卻非常的清醒。事后，我只告訴過妻子：一個人在死去之前，他心中的一切知覺功能，都處在敞亮、清楚和警醒的狀態，身邊發生過什么事情都異常清楚、極其明白。

　　那時的潛意識，就把自己的想法很顯露地現了出來，媽的，我這一次是真玩完了。想想，有很多未竟的事情，有的只做了一半、有些根本沒有做完，還有很多的事卻是想去做卻沒做。這一下全好了，全放棄吧。冥冥之中，我覺出了命運的殘酷、生命的短促和人生的無奈。守著一旁的小護士看到后，卻興奮地大叫道，快看快看，患者醒了有意識了，都開始流淚了。胡說什么呀。一生從不流淚的我，這一次算不算是丟人現眼？

　　活著才能體驗，活過了才是總結。生命之中，會有很多的事情讓我們遇到，其中，很多遇到的、撞上的，甚至是迎面而來的事情和人，根本就不是你想著約來的、等來的，甚至是盼來的。

　　所以，我才害怕自己會錯過，錯過從身旁走過的人，錯過從眼前流過的云，錯過從時間里消失的緣份。因為害怕自己錯過，我變得婆婆媽媽像個女人。不過，我覺得自己的變化，開始熱愛這個世界了。物的可愛與人的趣味，世界的美麗與人間的情，由此，你才會極不愿意地承認，甚至拉扯著，生怕錯過了這個精彩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