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一樹花開（高中版）

　　我的筆友泉白和我通信已經有幾年了。直到現在我仍迷戀于書信往來的方式，認為這浪漫無比——寫信往往有一個相對漫長的過程，這樣的體驗愜意又悠長，仿如古代士大夫坐在顛晃的馬車上趕路，小路匍匐于眼前，清風拂過耳畔。那時的我們都喜歡文學，我愛王小波，泉白則鐘情于芥川龍之介。我們在信中大談詩歌和玲瓏詞句，激昂書寫自己的見解，偶爾還會附上幾首拙劣的小詩。

　　春將至時，泉白在信紙上用鉛筆畫了一棵櫻花樹，樹上開滿了密仄的櫻花。同時，她在信里告訴我，春天到了，她所居住的南方小城變得格外美麗，桃花、玉蘭、萱草、鳶尾都開得旺盛，人們駐足觀賞贊嘆。“這樣的季節叫人留戀。總有一天，我們會一起賞花。”她寫道。

　　談及春天，我總懷有一種奇怪的感情。王小波死于春天，川端康成和海子死于春天，我那不幸患上絕癥的父親也是在春天撒手而去的——這樣一來，我難免對春天有著想要疏遠的恐慌。春天分明是最生機盎然的季節，擁有陽光和芬芳，卻又一直以死亡為軸心旋轉不休，委實讓人費解。

　　一次，我躺在春天的樹下睡覺，醒來后才朦朧地想起：人們往往會記得秋天的萬物凋零，卻不記得在幾場春季冷雨后亦有花落滿地，亦有“燕子不歸春事晚，一汀煙雨杏花寒”的悵然。我不由哀憐起那些早早便在春天落下的花朵的命運，它們用一整個冬天來積蓄能量，到最后卻仍是徒然，這難免讓人心生悲涼。

　　春天總是這樣，萬物都在欣欣向榮地生長，努力釋放出更加蓬勃的生命力;而與此同時，總有一些生命要面臨早逝的宿命。春天的每一處毛孔都塞滿了生與死，這二者從未融合得如此緊密，致使村上春樹的名言“死并非生的對立面，而是作為生的一部分永存”，在這奇特的季節里，得到了最完美的詮釋。

　　我把這些內容寫在信里寄給泉白。在春季還剩一個尾巴時，我收到了回信：“前幾天我看了個視頻。視頻里，芥川龍之介在爬一棵樹。他穿著和服，動作輕快，三下五除二地就躥到了樹上，然后不慌不忙地走上屋頂……他蹲在地上，小孩子圍著他，給他扣上一頂草帽。點燃煙卷，他正了正頭上的草帽，露出明亮的笑容。視頻中的日語旁白說道：‘……懷著對未來的恍惚與不安，芥川龍之介，自殺。’這個視頻是黑白的，但在黑白的影像里，可以看到春天，看到樹上開的花。”

　　即使我們不過是處于青春期的少女，卻也能感受到生命的輪回重重地壓在身上。我們繼續寫信討論著感興趣的話題，我開始看起了芥川龍之介，她也買來了王小波的書。我們在不同的城市里各自看著花開花謝，彼此抒發一下莫名的情思。我們都是這樣的，在生命力最豐沛的季節里感悟到死的蟄伏，又在死的暗影里尋找到生活的意義。我們只能這樣，托著下巴，等待下一次的一樹花開，等待生命洪流靜靜淌過，而我們卻像躺在河底一樣寧靜。

　　后來我和泉白的聯系逐漸變少。如今，我已有一年多未與她聯系，不知道她現在在忙些什么，亦不知道哪個作家的大作又被她擺上了書架。不過幸好，我依然保留著她的地址。如果需要，我還能再給她寫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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