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隨想

　　（一）

　　前些日子伯父故去了，我和父親弟弟趕回老家奔喪。出殯那天，孝順的兒女們請了吹鼓手（農村婚喪嫁娶時請的由村民組成的樂隊），伯父的女兒女婿、侄子孫子都爭先恐后的點他生前愛聽的歌，唱的人賣力，點的人誠心，雙方你來我往好不熱鬧，直到下午五點多，送葬的隊伍才浩浩蕩蕩地打發他老人家入土為安。

　　伯父享年89歲，在我們那個地方算是高壽了；仙逝之前沒有任何痛苦，用過早飯一會兒就心滿意足地去了，算是死的安樂；他一生育有五女一子，早已都成家立業，可謂子孫滿堂；喪事辦得風光體面，街坊四鄰的艷羨之聲四起，兒女們算是給他掙足了面子。按說是沒有什么遺憾的，可是細細想來，心里總還是有一些感慨。

　　伯父從那個年代過來，親歷過戰爭，又接受過自然災害的洗禮，所以一生勤勞節儉，最看不得有人懶惰和浪費。直到去世，他一天也沒有停下勞動，兒女們似乎也習慣了他的操勞和健康，而忽略了他的年齡，沒有認認真真地在床前盡過孝。這并不是說他的兒女們不孝順，算起來他們還是非常有孝心的，隔三差五地就來陪父親說說話，兒子、媳婦更是天天噓寒問暖。

　　只有我的三姐因為遠嫁東北，這些年一直沒怎么回來，未能在父親膝下承歡；四姐在外地發展，承歡的機會也不多。所以出殯那天，數這兩個女兒哭得最為凄慘。三姐左右被人架著，依然幾度長跪不起，涕泗長流，幾欲暈厥；四姐更是大放悲聲，哀哀相告，蓋棺的那一刻，她整個人撲在棺材上，五六個人都不能挪動她分毫。此情此景令在場的人們無不動容。

　　那天從墓地回來，大家都肅穆著，三姐四姐也沒了聲息，氣氛壓抑而哀傷。

　　回到村里，人家已經亮起了燈。大街上三三兩兩是閑逛的人，或高或低地說著話，聽得出那份隨意、滿足和農村特有的散漫，除了我們。是啊，陶潛有詩云：親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人死了還有什么可說的呢，一抔黃土埋了血肉之軀，而他人已然擊節而歌了。

　　逝者已矣，從此含笑九泉，而為人子女者，是不是能做到心中了無遺憾呢？像我的三姐、四姐，或者被距離所困，或者被俗事纏身，而將自己盡孝的義務一拖再拖，總以為來日方長，可以等得及她們空閑下來再來好好彌補。當老人終于撒手人寰，才明白原來生命和親情就在一天天的等待里悄悄溜走了，縱是傷心欲絕、悔不當初，畢竟不能時光倒流。那“子欲養而親不待”的遺憾想來是無法補救的。

　　所以，為父母計，為自己計，還是在他們的有生之年盡己所能多陪陪他們吧。畢竟世間所有，唯有生命不可重來。

　　（二）

　　不知是天氣的緣故，還是什么別的原因，這些日子去世的人陡然多了起來，隔三差五地去參加葬禮，回來的路上同事們便都會長吁短嘆地感慨萬千，弄得人心里總是悶悶的。

　　最讓人痛惜的是，有的人還正當壯年甚至風華正茂，卻也一樣無可挽回地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有天中午和舅舅一家在一起吃飯。飯間閑聊，表弟說起他單位的一個同事，才三十不到，膀大腰圓的，看上去非常健康。平日里最愛吃的東西是燒烤，盡管也經常聽到關于燒烤的各種負面言論，但他總覺得那是別人的事，跟自己毫不相關，而依然樂此不疲。突然有一天感覺不舒服，由家人陪同去醫院檢查，結果這一查就查出了癌癥，而且是晚期。父母妻子痛斷肝腸，又不敢守著他落淚，唯獨他渾然一副處變不驚的樣子。眼見著時日無多，家人問其可有什么愿望，他張口就說，想吃一口烤羊白。在場的人聽了無不搖頭慨嘆。只是，縱然知道燒烤是奪去他健康甚至生命的罪魁禍首，一個行將就木的垂死之人的小小心愿，誰又能忍心拒絕呢？

　　舅舅當了一輩子醫生，最聽不得別人如此糟蹋自己，有些義憤地說：“你看看大街上那些隨處可見的燒烤攤，都什么衛生條件啊，偏偏有那么多年輕人趨之若鶩。尤其是夏天，他們一面喝著冰鎮啤酒，一面吃著各種烤串，吆五喝六的大快朵頤，一個個都挺著大肚子。殊不知，這種吃法最不健康，不吃出病來才怪！現在的年輕人啊，太不知道愛惜自己啦！”

　　誰說不是呢，人總是在到了一定年齡、有了一定經歷之后，才會真正認識到珍惜這兩個字的意義。表弟說，他那個同事已經離世了，只是他離世之后，他的已經在母親腹中孕育了五個月的胎兒也就此化為烏有了。原本這該是多么幸福的一個三口之家！

　　還有一個年輕的生命，是一個鄉鎮的人大主任，今年也就三十二、三歲吧。一米八多的個子，體格健壯。他年紀輕輕已經坐到了領導的位置上，也算是年輕有為了。踏上仕途，肯定要有許多應酬，而他又生性豪爽熱情，寧傷身體不傷感情的。在酒桌上從來沒服過輸，被譽為海量，凡有重要的應酬或者難啃的骨頭，必要請他上陣。他倒也從不辱使命。可是那又怎樣呢？在來勢洶洶的疾病面前，什么都幫不了他。從被查出肝癌到去世，不過短短三個月的時間。對于他來說，或許告別這個世界就意味著痛苦結束了，可是對于他那兩鬢霜花的父母和幼年失怙的孩子呢？

　　生命屬于我們只有一次，而且，你永遠無法預測它的長短。它有可能很長，長過一個世紀；它也有可能很短，短到可能只有短短的一天。那么，作為擁有唯一一次生命的我們，又有什么理由可以毫無節制地去揮霍它？

　　唯有珍惜。

　　只是好多時候，明白是一回事，做到又是另一回事。當你突然犯了煙癮，旁若無人地吞云吐霧的時候，你會因為它有礙你以及別人的健康而堅決地掐滅它嗎？當你坐到酒桌旁和朋友們推杯換盞時，你會想起家人勸你不要貪杯的告誡嗎？當你醉眼迷蒙地坐進汽車，開車上路時，你會想到這是對自己、對家人、對他人的不負責任嗎？當你……也許你會說，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人在這個世上行走，總有許多無奈，總有許多不由自主，總有許多不得不，沒有所放棄怎么能有所得到？為了家人，拼了。

　　那么，拼了之后呢？

　　或許你得到了你想要的，或許你真的為家人帶來了許多。可是，就像上面的人大主任，他拼卻性命換來的或許明天便是人家的碗中餐，而給家人留下的卻是無盡的苦痛。生活從來不會為誰停下前行的腳步，也不會為誰改變它固有的運行軌跡，所以，我們每個人都應該好好地活著，珍愛生命，珍愛家人，珍愛身邊的朋友、親人，努力讓我們的生命之花綻放得絢爛、精彩，但同時，也一定要倍加愛惜它、呵護它，讓它盡量綻放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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