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不同往常的精神冒險--試論歐陽江河《一分鐘天人老矣》

發布時間：2016-1-24 編輯：互聯網手機版

第一次給一位成名的詩人做詩歌分析，是一種嘗試也有些膽怯。不過在我讀完歐陽江河先生的近作《一分鐘天人老矣》之后，我還是想用我對詩歌的認識來做一次大膽的嘗試，就當是一次精神冒險吧。從歐陽江河先生的這首詩中，我看到了其個性語言與傳統語言的對立、模糊的詞語碎片和超時空的內在精神流動、超現實語言凝結的探索、哲思與睿智的專業眼光，以及他獨有的沉重的悲劇意識。而這些特點也將構成這次詩歌評論的主題。

1、個性化語言與傳統語言的對立

我曾經說過很多次，詩歌首先屬于個性，而后才是共性，我看很多真正的詩人都有自己獨特的語言運用習慣，波德萊爾如此，蘭波如此，艾略特也是如此，而中國近當代詩人中，李金發如此，穆旦如此，北島也是如此，而對于歐陽江河來說，其個性更是明顯。在后朦朧詩時代，就逐漸向語言藝術進行了轉化，語言甚至變成了其自身的命題。像歐陽江河的曾經的代表作品《玻璃工廠》、莫非的《詞與物》、柏華的《表達》、陳東東的《語言》等詩歌均凝集著詩人對語言的困惑。作者這首詩歌的本身也是對語言的再次困惑和探索。

現在的很多詩人失去了這種探索的勇氣，在我所了解的詩人中，除了稍微老一輩的詩人依然在努力地對語言進行嘗試之外，而新的作者少有這種探索。我們先看來看看作者的這首《一分鐘天人老矣》，這首詩歌語言是口語化的，讀完這首詩歌，我們竟然說不出什么，但能停留在某種“聲音”里，停留在某種強烈的“節奏”中，這就是詩歌的效果。用索緒爾的理論來說，語言的秘密與其說凝固在文字形式上，不如說更踏印在聲音里，或者說隨風而逝的音響印象比看似永恒的視覺印象更為可靠。在這首詩歌中足見其聲音的流動性。我試圖從詩歌的開始進入，并一口氣讀完下來，除了該換氣的地方，基本能一氣呵成，并能沉浸在強烈的聲音色彩中。

在傳統的語言中，我們更多地是在研究文字的形象變遷，而基本忽略了發音的變遷，可以說，相對于時代變遷，文字反而沒有口語變化的快，或者說文字具有滯后性，這種滯后的后果是遮蔽了歷史的真實。而作者的這首詩歌的探索無疑是想復辟這種歷史的真實，把聲音強加到文字和詩歌中，不管這種嘗試如何，最終讓詩歌有了新的探索。

2、模糊的詞語碎片和超時空的內在精神流動

在前面我談到了作者語言個性化，而在這里我將談到作者語言的特點。讀完整首詩歌發現作者的語言特點就像是碎片一樣，把很多夢的碎片進行了加工和組合，這種語言的碎片的組合形成了艱澀、怪異的詩歌風格，讓人無法猜測。但凝集在詩歌中的內在節奏卻讓我們對詩歌有了另一種感覺，而這種感覺只是瞬間的，是一閃而過的念頭。從這首詩歌中，我們看不出具體所指，很多詞語的碎片只是瞬間性的，是作者對這個世界、歷史、現在和未來用自己的語言方式重新組合。

作者似乎在打破所有凝固的語言習慣，把人們試圖帶進另一種生活場景中去，而我們根本還不習慣這種語言方式，那我姑且說這些語言是“模糊的詞語碎片”。他在創造一種生活場景，而這種場景想把歷史的、文化的、現實的、思辯的、人生的、未來的等等全部裝進去。詩人似乎沉迷在對未知事物的迷戀狀態，世界就像一個大萬花筒，人生也是，我們在這個萬花筒里生活，很多東西都是不可知，自從弗烙伊德開創了心理學以來，人們逐漸發現在靈魂的深處還有一個大寶藏，那是冰山以下的神秘部分。作者探尋的正是這冰山以下的部分。

但是作者探尋的方式卻是用模糊的詞語進行轉換，打破了傳統的抒情方式。但是并不是說作者的詩歌完全就是詞語與詞語之間組合的游戲，這是表面看法，個人認為，作者的詩歌中有一種超越時空的精神在流動，這正是作者的精妙所在。我在前面說過，作者是把聲音融化到詩歌中，正是這種聲音的貫穿讓詩人的情緒流動在其中。這是一種悲壯的壓抑的情緒，是對生命的重新審視，是對世界、歷史和現實的重新認識，所有這些構成了詩歌情緒的一種元素：悲劇。關于這一點我將在后面的小結中談論到。

3、超現實語言凝結的探索

從詩歌語言的實驗性來看，作者似乎是在說夢話。我曾經詩歌語言分成兩種，一種是返回最初的人類，學最初人類說話，給世界上的所有物重新命名，那么詩歌的任務就是給世界命名。第二種是超越現在，到未來的未來去說話，把話說給自己來聽，這更向是夢話，而這種觀點更多接近超現實主義的詩歌理論，所以我姑且把作者的詩歌語言的實驗性歸咎為超現實。

作為現在詩歌的寫作并沒有一種永恒的特定的模式，歷史上對詩歌的爭論更多屬于無聊之舉，關于“主情”和“主知”已爭論了很多年，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詩歌要有自己的理論體系。我曾經對人說，詩歌本無所謂真正的“好”和“壞”，但是作為詩人來說就應該有自己的審美標準，沒有自己審美標準的詩人寫詩，就猶如盲人摸象。盡管我沒有讀過歐陽先生的理論文章，但是從作者的這首詩歌中我能夠感受到作者的審美標準。作者具有強烈的自動寫作意識，作者是在享受詩歌帶來的快樂和歡娛，作者在創造一種新的語言。這些比什么都重要。

我不想對超現實主義做過多的描述，單純從這首詩歌來看，作者似乎是在說夢話，時而清醒，時而糊涂，時而醉，時而醒，半夢半醒的狀態。“宇宙/在注冊過的蘋果里變小了，變甜了。/咬了一口的蘋果，符合本地人對全球化的看法。就這一點點甜，/蘋果西紅柿在里面，印度咖哩，意大利奶酪/全在里面了。/貝克漢姆也在里面。/一分鐘辣妹，甜了半分鐘。/一分鐘快感，慢了半分鐘。/一分鐘OK，卡拉了半分鐘。/一分鐘，歌都老了，不唱也罷。”這些語句明顯的有夢話成分。但和超現實又有所不同，超現實的跨度太大，沒有任何章法，而這首卻在內在的情緒和聲音中流動。這就是作者的一種探索和嘗試。

4、哲思與睿智的專業眼光

作者是站在虛構中對事物進行重新認識，所謂虛構也是作者把所有“事件”和“物件”放置于另一個“時間”中，于是所有“事件”和“物件”就有了新的意義。“一分鐘天人老矣”，從這句話中我們可以體驗到，是生命意義上的一分鐘，在這首詩歌中，反復出現一分鐘、兩分鐘、半分鐘，這里的一分鐘是有生命的，是一個時間概念，它不是物理意義上的時間，我們生活在物理的時間里，而這里的時間是生命的時間，這個時間是作者體驗的時間。“一分鐘”只是瞬間，也是“此刻”，所以這首詩歌的主題應該是對“瞬間”和“永恒”的思考。

在這首詩歌中，如果我自己來分析判斷，里面有很多有意義的思考，我們姑且不管作者是有意的還是無意的，首先我們看到的是，我們生活在這一分鐘里，歷史活在一分鐘里，現在活在一分鐘里，未來也是在這一分鐘里，在這一分鐘里，什么都會老，什么都會死，“一分鐘天人老矣”這本身就是一句思辯的話語。時間是一個非常空洞的概念，如果世界沒有時間會怎么樣？而作者給我們的時間是“一分鐘“，這一分鐘如果是時間的一分鐘，我們又會怎樣生活？這就是作者提出的問題，并用他的方式對此做了解答。

另外，在詩歌中還出現了如：“一分鐘，用來愛一個女人不夠，/愛兩個或更多的女人卻足夠了。”“一分鐘落日，多出一分鐘晨曦。”“一分鐘今生，欠下一分鐘來世。”等句子，這些句子都是具有哲理和思考的，如果認真體驗，“一分鐘，用來愛一個女人不夠，/愛兩個或更多的女人卻足夠了。”是對愛情的體驗和思索，而“一分鐘落日，多出一分鐘晨曦。”和“一分鐘今生，欠下一分鐘來世。”是對生命的體驗和思索。從這些片言只語中我們能感受到作者以其睿智而專業的眼光對生命本質進行了大膽的挖掘和探索。

5、沉重的悲劇意識

在這首詩歌中，具有濃重的悲劇意識，悲劇也許是每個詩人都共有的心理情節，人類失去了悲劇也就失去欣賞，詩人也是如此，只有悲劇情節深重的人，才更能探索生命悲劇意義的本身。悲劇是一種崇高的集中形態，是一種崇高的審美。自從人來到這個世界，他就注定是一個悲劇性的存在：面對死亡的征服、面對宇宙的奧妙、面對靈魂的深邃、面對知識的廣袤，我們的眼睛總是模糊的，我們看不清這些，更能感受到我們的存在是多么渺小。人生就像飛蛾，明知是一場災難是一場悲劇，但是我們依然沒有放棄向火而去的決心。那么既然我們的生命注定是一場悲劇，那么我們在悲劇中的意義又是什么呢？

魯迅先生曾經說過：“悲劇將人生的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他的意思只是站在人生的意義上在看待悲劇，他的話表明了“只有在某種方面具有價值的人的死亡或重大災難是悲的”。他忽略了大眾的悲，忽略了死亡的真實性，忽略了人面隊浩瀚宇宙自覺渺小的悲。在這首詩歌中，我們也能感受到一種悲劇情節，作者并沒有用吶喊和說教的方式來表達人生的悲劇，而是站在“描述”的角度來說明這種可悲性。“一分鐘天人老矣”這句話可以作為詩歌的詩眼，從這句話里我們就足以感受到人生那沉重的悲劇性。

關于作者的沉重悲劇意識我不想分析太多，在我讀這首詩的時候，更多的是在感覺它，我無法用具體的文本分析方式來分析它，我想，這就足夠了。對于一首成功的作品，能夠給人以某種感覺就足夠了，我們不能奢望太多。就把作者沉重的悲劇情懷留給大家去思考吧！

6、總結

在分析完這首詩歌之后，我還有點心有余悸，我似乎在經歷了一場精神冒險，我沒有對詩歌的文本做系統的分析，是因為在我看來，作者的文本對于整首詩歌來說并不是最重要的，盡管做了分析，也只是片面的，所以我就試圖從作品的結構等方面入手，進行了一次探索。這也是我初次對這種具有濃厚的實驗性的詩歌的一次探索，只能是拋磚引玉，讓更多的讀者去探索吧！

最后，衷心地祝福作者和所有真正關心詩歌的朋友們！

小楊柳2017-10-24于深圳

附件：

一分鐘天人老矣

文/歐陽江河

一分鐘后，自行車老了。

你以為穿褲子的云騎車比步行快些嗎？

你以為穿裙子的雨是一個中學教員嗎？

一分鐘，能念完小學就夠了。

一分鐘北大，念了兩分鐘小學。

一分鐘英文課，講了兩分鐘漢語。

一分鐘當代史，兩分鐘在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