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的蝴蝶》就像一支低沉而哀怨的悲曲，幽幽道來，委婉動人。讀罷此文，腦海中一直浮現(xiàn)著這樣一個場景：陰雨中，櫻子如蝴蝶般輕輕飛了起來，又緩緩落到了街面上。雨是冰涼的，街面是濕冷的，蝴蝶的飄飛是凄美的，又是令人傷痛的。作品寫了櫻子在雨中穿過馬路幫“我”寄信，不幸橫遭車禍罹難，情節(jié)極其簡單，卻寫得催人淚下，感人肺腑，我想是有以下三點原因的。
第一，情感表達上，內(nèi)情與外景完美結(jié)合。一切景語皆情語，自然環(huán)境是思想感情的烘托和表白，而洶涌的情感又渲染和強化了自然環(huán)境。
全文籠罩在一片陰雨的氛圍中，伴隨著故事情節(jié)的發(fā)展，人物情感的深入，雨的悲劇氛圍也是愈來愈濃厚的。開篇寫雨，“那時侯剛好下著雨，柏油路面濕冷冷的，還閃著青、黃、紅顏色的燈火。”各色燈火，映出了一對年輕人情投意合的美妙情感世界，而陰雨的氛圍、濕冷的柏油路則奠定了全文悲劇的情感基調(diào)。接著寫雨是“從她傘骨滲下來的小雨點濺在了我眼鏡玻璃上。”“我”不會想得到這竟是櫻子對“我”的最后的一點親意，也是“我”生命中關(guān)于櫻子的最后一絲回憶，故“我”對這細微的小雨點是滿懷眷戀的。目睹櫻子遇難后，“更大的雨點濺到我的眼鏡上，濺到我的上命里來。”可再也不是頃刻前櫻子傘上的雨點了，它們是殘酷的打擊，“濺到我的生命里”，將打擊“我”的一生。“其實雨下得并不大，卻是我一生一世中最大的一場雨。”至此，雨境與心境交融，哀痛之情達到了極致。雨是這場災(zāi)難的象征，也是人物內(nèi)心痛苦的象征。
此外，“濕冷冷”的街面以及“孤單地站著”的郵筒，在“我”眼里，它們似乎都冷酷無情地看著這一切，也許它們早就預知了災(zāi)難，卻并沒有給他們一個預兆，并沒有去挽救他們。“雖然是春天，好象已經(jīng)是秋天了。”這也是“我”當時對環(huán)境的一種主觀感念，腦中一片糊涂的“我”只是“茫然”，甚至近乎無動于衷，只是本能地感受到一種異樣的失重，季節(jié)開始顛倒，世界開始傾覆。外物與內(nèi)情的相互融合，產(chǎn)生了動人心魄的藝術(shù)效果。
第二，修辭藝術(shù)上，反復與反差巧妙結(jié)合。作品所運用的反復修辭并不只是單純的反復，而是與反差效果巧妙結(jié)合，產(chǎn)生強烈的藝術(shù)效果。
例如作品三次提到“騎樓”，從兩個人的騎樓，充滿著溫暖的氣息，到遭受飛來橫禍，“茫然”的一個人的騎樓，到心存櫻子還活著的幻想，等她寄信回來的一個人的騎樓，騎樓反復出現(xiàn)，內(nèi)容卻各不相同，相互觀照，形成了一種反差。作品還兩次提到雨點濺到眼鏡上，情感上卻是溫情與打擊的反差；數(shù)次提到濕冷冷的街面，與“我”眼里滾燙的淚水形成反差。
作品中最明顯的反復最強烈的反差要數(shù)寄信了。寄信是故事的起因，亦是悲劇的導火線，故在作品中一再提及，出現(xiàn)了六次，貫穿故事情節(jié)的始終。這是一封“要寄給在南部的母親的信”，善良體貼的櫻子正為寄這封信的小事而罹難，“我”哽咽難言，一再喃喃自語“她只是過馬路去幫我寄信”，“她是要幫我寄信的”，作品最后才揭示信的內(nèi)容：“媽：我打算下個月和櫻子結(jié)婚。”全文就在這里結(jié)束了，既解開了懸念，又把人物的悲痛之情推向了高潮。偏偏是這樣的一封信，偏偏櫻子為寄這樣一封信而遭難，偏偏櫻子不知道這樣一封信的內(nèi)容。反復中，悲劇意味漸次深入，同時構(gòu)成了前后的強烈反差，“我”本欲給櫻子驚喜，櫻子卻正為她所不知的驚喜而身亡，留給“我”的只有無盡的悲痛，“結(jié)婚”與死亡形成了強烈的反差。可以想見，“我”是悲上加悲，痛徹心扉的，而讀者也不禁為之扼腕，深深嘆息。
第三，意象塑造上，蝴蝶給人一種凄美的震撼。春暖花開的時節(jié)里，蝶舞翩翩帶給人一種快樂的美感，然而作品中的蝴蝶，它的飄飛帶給人的是一種凄美的痛感。
把櫻子比作蝴蝶，是藝術(shù)的加工，也是作品人物情感的需要。“隨著一陣拔尖的煞車聲，櫻子的一生輕輕地飛了起來，緩緩地，飄落在濕冷的街面，好像一只夜晚的蝴蝶。”用蝴蝶的漂落形容櫻子的死，是幃飾的修辭，也是“我”不能接受這殘酷的事實，而把死看得異常的美。在作者筆下，在“我”眼里，櫻子的死被詩意化了。對于櫻子，她蝴蝶般的飄落，那么的寧靜，那么的安詳，痛似乎不存在了；對于“我”，蝴蝶的飄落是一種美麗的隕落，何等的眷戀，何等的悲痛！
縱使蝴蝶的飄落已經(jīng)淡化了血腥的空氣，“我”也從某種程度上得到了自我安慰，然而悲劇的意味依然存在，因為蝴蝶本身就是一個凄美的意象。蝴蝶一方面具有美麗動人的形象，另一方面，它又帶有深深痛楚的內(nèi)涵。作品把櫻子比作蝴蝶，是因為在“我”心目中，櫻子就如蝴蝶般的美麗可愛。蝴蝶的美更在于它所蘊涵的一種情感美。蝴蝶這種有翅膀的精靈，容易讓人聯(lián)想到飛翔，因此不難理解，“我”對心目中的蝴蝶--櫻子是寄托了美好的愛情理想的，那就是：在鮮花燦爛的春光里，和櫻子像蝴蝶般比翼雙雙飛。然而，蝴蝶美麗的背后，隱藏著的是一種深切的生命之痛--始于破繭之痛，終于成灰之痛。美麗地痛苦著，正是作品中的蝴蝶呈現(xiàn)出來的凄美意象。一場無情的車禍，蝴蝶飄然而去了，愛情的理想被擊碎了，留給“我”的，只有永遠的悔恨，極度的悲痛以及無限的寂寞。這是一種生命不能承受之痛，令人讀之黯然。蝴蝶的飄落，其凄美其悲壯正如《雨蝶》這首歌里所唱的：“……就算流干淚傷到底心成灰也無所謂/我破繭成碟/愿和你雙飛/只怕你一去不回……我向你飛/雨溫柔地墜……”蝴蝶的凄美意象帶給人的深深震撼，正是作品顯著的成功之處。
永遠有多遠？佛云：一剎便是永恒。櫻子手握一信，在陰雨中在拔尖聲中輕輕飛起，繼而緩緩飄落的瞬間，便是永恒，也是永遠，櫻子從此定格成了大家心目中的“永遠的蝴蝶”。
梁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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