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葦
《韓非子直解》 （浙江文藝出版社2000年9月出版）
俞志慧 著 說難第十二
說難，顧名思義，是指向人主進(jìn)說的困難。作者在文中指出進(jìn)說之難不在我之一方，而“在知所說之心，可以吾說當(dāng)之”，而所說者之心理又深不可測，然而又“不可不察”、“不可不知”，這就是“說難”。鑒于此，韓非在深入揣摩人主心理和總結(jié)歷史教訓(xùn)的基礎(chǔ)上提出了一系列進(jìn)說之術(shù)，其中揣摩迎合、縱橫捭闔、辨才無礙、巧舌如簧、裝聾作啞、脅肩諂笑、溜須拍馬、順風(fēng)推船、與時逶迆，就說之一術(shù)而言，無疑集了戰(zhàn)國游談?wù)叩拇蟪�。司馬遷說“余獨悲韓子為《說難》而不能自脫耳”，則更見出在專制君王面前進(jìn)言之難了。
凡說進(jìn)言之難，非吾知通“智”，才智之有以說之知之有以說之：有才智用來進(jìn)言之難也，又非吾辯之能明吾意辯之能明吾意，有口才能表明我的思想之難也，又非吾敢橫失通“佚”，橫佚同“橫逸”，無所顧忌，而能盡橫失而能盡，縱橫捭闔，暢所欲言之難也以上三句就我的才智、舌辯和膽識三方面而言。凡說之難：在知所說所說，被說者，指國君之心，可以吾說當(dāng)dàng，適應(yīng)，這里是迎合之代被說者。本句接上三句，就被說者即君王之心而言。所說出于為名高者也《詞詮》：“語末助詞，助句，表疑問。”，而說之以厚利厚利，與“高名”相反對，則見劉淇《助詞辯略》：“見謂之義，省文也�！奔幢徽f成。下同下節(jié)而遇卑賤，必棄遠(yuǎn)矣二句謂被說成是志節(jié)卑下，因而得到低下的待遇，這樣一定會被棄逐。所說出于厚利者也，而說之以名高，則見無心無心，沒有頭腦而遠(yuǎn)事情遠(yuǎn)事情，脫離實際，必不收聽用矣。所說陰暗地里，與“顯”相對，相當(dāng)于實際上為厚利而顯表面上為名高者也，而說之以名高，則陽表面上收錄用其身而實疏之；說之以厚利，則陰用其言顯棄其身矣。此不可不察也。
夫事以密成，語以泄敗。未必其身自己泄之也，而語及語及，談到所匿之事所匿之事，君王心中秘而不宣之事，如此者身危。彼代君王顯有所出事有所出事，做出某件事情，而乃而乃，復(fù)合式轉(zhuǎn)折連詞以成他故事，說者不徒知所出而已矣，又知其所以為四句謂君王表面上做出某件事情，實際上是想借此促成另外一件事情，進(jìn)言者不僅知道君王已經(jīng)做的事情，而且還了解他所以這樣做的動機(jī)，如此者身危句猶老子所說“察見淵魚者不祥”。規(guī)規(guī)劃異事異事，不尋常的事情而當(dāng)，知通“智”者揣之外揣之外，從外表去揣測而得之，事泄于外，必以為己也四句謂進(jìn)說者替君王規(guī)劃了一件非同尋常的事情，而且迎合君王的心理，但是聰明人從外部跡象上將它揣測出來了，這樣這件機(jī)密事就泄露出來，君王就會認(rèn)為一定就是這個規(guī)劃的人泄露出去的，如此者身危。周親密也澤恩澤未渥深厚也，而語極知句謂把心里話都掏出來，說行說行，建議被采納而有功，則德忘德忘，進(jìn)言者的功勞被遺忘；說不行而有敗，則見疑，如此者身危。貴人貴人，這里特指君王有過端事。過端，過錯，而說者明言禮義以挑其惡言其違背禮義，如此者身危。貴人或得計而欲自以為功，說者與知與知，也知道其事，這里是參預(yù)其事焉，如此者身危。強(qiáng)勉強(qiáng)以其代君王所不能為，止以其所不能已二句謂君王不能做的事，勉強(qiáng)要求他去做，君王不肯放手的事，一定要他停下，如此者身危。故與之論大人大人，指大臣，則以為間己間己，挑撥君臣關(guān)系矣；與之論細(xì)人細(xì)人，小人，君王的左右近臣，則以為賣重賣重，賣權(quán)，出賣君王的權(quán)勢。王煥鑣《韓非子選》：“說者與人君論及小人的才能，人君便疑說者存心推薦，賣我之權(quán)�！�。論其所愛，則以為藉同“借”，憑借資；論其所憎，則以為嘗己也四句謂與君王談?wù)撍鶒坌业娜�，就會被認(rèn)為說者在找靠山；談?wù)撍骱薜娜�，則會被認(rèn)為說者在試探自己。徑直接省其說，則以為不智而拙作意動用法，以……為拙之；米鹽米鹽，猶今言雞毛蒜皮，瑣屑博辯，則以為多而交疑為“駁”之形近而誤，駁雜，以……為駁雜。與“米鹽博辯”相應(yīng)，與上句“徑省其說”則相反之。略事陳意，則曰怯懦而不盡；慮事廣肆廣肆，放言無忌，則曰草野而倨侮句謂則會被認(rèn)為粗野而傲慢。此說之難，不可不知也。
凡說之務(wù)，在知飾夸飾所說之所矜而滅與“飾”相對，掩蓋其所恥。彼有私急也，必以公義示而強(qiáng)之二句謂對方有私人的迫切要求，進(jìn)言者一定要以公義的名義去鼓勵他做。其意有下也如犬馬聲色之好，然而不能已，說者因就為之飾其美而少其不為也三句謂當(dāng)被說者的意圖有卑下的傾向但又不能自制時，進(jìn)言者就要替他把這種念頭粉飾成美好的，還要對他不這樣做表示出不滿。其心有高企慕也如堯舜之道、仁義之行，而實不能及，說者為之舉其過而見其惡句謂進(jìn)言者還要為他舉出他所不能及的事情的缺點和壞處，而多以……為多，稱道其不行也。有欲矜以智能，則為之舉異事之同類者，多為之地根據(jù)，使之資借說于我，而佯假裝不知也，以資其智四句謂被說者倘若想自夸他的才智，說者就為他舉出同類中的另外一些事情，讓他從中得到引證的依據(jù)，而說者又要假裝不知道，用這種辦法去幫助他自我標(biāo)榜。欲內(nèi)通“納”，采納相指代性副詞，這里指君王存之言，則必以美名明之，而微暗見其合于私利也三句謂想要使君王采納保全君王私利的的勸諫，就要用美好的名義去闡明，又暗示他這是符合君王私利的。欲陳危害之事，則顯明言其毀誹而微見其合于私患也。譽異人與同行者，規(guī)異事與同計者二句謂贊揚那些與君王有同樣品行的人，謀劃那些與君王所做的事可以相通的其他事（這樣既討了歡心，又無阿諛奉承、掠人之美之嫌）。有與同污者，則必以大飾其無傷也；有與同敗者，則必以明飾其無失也四句謂有人與君王有一樣的穢行和敗跡，說者就要大力為之粉飾，明確指出這沒有什么妨害。彼自多其力，則毋以其難概古代量米的器具，這里作動詞，平抑之也；自勇之《古書虛字集釋》：“之，其也。”《史記韓非列傳》正作“其”斷，則無以其謫過失，指錯誤的判斷怒之；自智其計，則毋以其敗窮通“窘”之。大意大意，進(jìn)說的內(nèi)容無所拂悟通“忤”。拂悟，違逆，辭言無所系縻系縻，又作“擊摩”，實一聲之轉(zhuǎn)，古時成語，這里解作抵觸。二句互文，然后極騁智辯極騁智辨，盡情地施展才智和舌辨焉。此道所得俞樾《諸子平議》認(rèn)為“得”字衍文，“道所”是“所道”的誤置，此所道，即此所以�！妒酚洝氛鳌按怂杂H近不疑”親近不疑而得盡辭也。伊尹為宰，百里奚為虜，皆所以干其上也。此二人者，皆圣人也，然猶不能無役身役身，使身為仆役以進(jìn)，如此其污也句謂如此這般的卑下。今以吾言為宰虜宰虜，是“宰虜之言”的省文，而可以聽用而振救世，此非能仕通“士”之所恥也。夫曠日曠日，耗費時日離經(jīng)。一本作“彌”久，而周澤既渥，深計而不疑，引爭而不罪，則明割剖析利害以致其功，直指直指，直言不諱是非以飾通“飭”，整飭其身飾其身，即正其身，以此相持相持，指君臣相待，此說之成也。
昔者昔者，從前鄭武公鄭武公，春秋初期鄭國君主欲伐胡諸侯國名，故先以其女妻作動詞，嫁胡君以娛其意。因問于群臣：“吾欲用兵，誰可伐者？”大夫關(guān)其思對曰：“胡可伐�！蔽涔局唬骸昂�，兄弟先秦時嫁娶之間也曰“兄弟”，《國語晉語》韋注：“兄弟，婚姻之稱�！敝畤�。子言伐之，何也？”胡君聞之，以鄭為親己，遂不備鄭。鄭人襲胡，取之《左傳定公十五年》：“二月，楚滅胡。”其中言說或有出入。宋有富人，天雨墻壞。其子曰：“不筑，必將有盜�！逼溧徣酥咐险咭嘣啤Ｄ憾笸銎湄敗Ｆ浼疑踔瞧渥又瞧渥樱云渥訛橹�，而疑鄰人之父。此二人二人，指關(guān)其思和鄰人之父說者說者，二字疑前后誤置皆當(dāng)矣，厚者為戮，薄者見《古書虛字集釋》：“見猶受也�！迸c“為”互訓(xùn)疑，則非知之難也，處知處知，處理這種認(rèn)識則難也。故繞朝繞朝，人名，春秋時秦大夫。晉大夫士會逃亡在秦，晉人用計誘使歸國，繞朝勸秦伯不要把士會遣送回國，秦伯不聽，士會遂歸晉。后來士會畏懼繞朝的才能，又用反間計借秦王之手殺了繞朝之言當(dāng)矣，其為圣人于晉，而為戮于秦也，此不可不察。
昔者彌子瑕彌子瑕，人名，衛(wèi)靈公寵幸的臣子有寵于衛(wèi)君。衛(wèi)國之法，竊駕君車者罪作動詞，判罪刖yuè，斷足之刑。彌子瑕母病，人間jiàn，小路往間往，從小道往夜告彌子，彌子矯假托（君命）駕君車以出。君聞而賢之賢之，認(rèn)為他有德行，曰：“孝哉！為母之故，忘其刖罪。”異日異日，另一天，與君游于果園，食桃而甘，不盡，以其半啖dàn君啖君，給君食。君曰：“愛我哉！忘其口味以啖寡人�！奔皬涀由鄢谏鄢�，人老珠黃，寵愛減退，得罪于君，君曰：“是故嘗矯駕吾車，又嘗啖我以余桃。”故彌子之行未變于初也，而以前之所以見賢而后獲罪者，愛憎之變也。故有愛于主，則智當(dāng)合也，適當(dāng)而加親加親，更加親近；有憎于主，則智不當(dāng)，見罪而加疏。故諫說談?wù)撝浚豢刹徊鞇墼髦鞫笳f焉。夫龍之為蟲也，柔馴服可狎戲弄而騎也；然其喉下有逆鱗逆鱗，倒長的鱗片徑尺徑尺，長約一尺，若人有嬰通“攖”，觸之者，則必殺人。人主亦有逆鱗，說者能無嬰人主之逆鱗，則幾矣劉淇《助詞辯略》：“則幾矣者，言近于善諫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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