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樹賦》原文及翻譯賞析

時間：2024-07-14 08:04:30 古籍我要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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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樹賦》原文及翻譯賞析

《枯樹賦》原文及翻譯賞析1

　　翻譯/譯文

　　殷仲文氣度流，學(xué)識淵博，名聲傳遍內(nèi)。因為世道變異，時代更替，他不得不離開京城改作東陽太守。因此常精神恍惚不樂，望著院子里的槐樹嘆息說：“這棵樹曾婆娑多姿，現(xiàn)在卻沒有一點(diǎn)生機(jī)了！”

　　至於塞耐寒的，藏有樹精青牛的文梓，根系龐大，遍布崖內(nèi)外。桂樹為什么而枯死？又為什么半生半死？過去從河?xùn)|、河南、河內(nèi)這些地方移植，從廣大遙遠(yuǎn)的田地遷徙。雖然開在建始殿前，在睢陽園中結(jié)果。樹聲中含有嶰谷聲的情韻，聲調(diào)合于黃帝“門”樂曲的律呂之音。帶領(lǐng)幼雛的曾來聚集，比翼雙飛的常來巢居。內(nèi)心深處像那樣，渴望在臨的亭上一聽鳴，現(xiàn)在卻只能飄落異地對著明峽聽猿聲長嘯。

　　有的樹枝卷曲如拳，根部磊塊隆起肥大，曲裏拐彎，形狀有的像熊虎回頭顧盼，有的像龍起伏游戲，隆起的樹節(jié)像群山相連，木紋橫看像水池裏泛起的波紋。靈巧的木匠驚奇地觀看，有名的魯班也驚訝得目瞪口呆。粗坯雕刻剛就緒，再用曲刀、圓鑿精雕細(xì)刻：削出、龍密鱗，鏟出龜、鼈硬甲，刮出尖角，挫出虎、豹利牙；層層像彩紋密布的織絲，片片有如真實的朵。而被砍削的樹林，卻草木紛披，籠罩在煙靄霞中，籍散亂。

　　至於梓、古度、平仲、君遷這些樹木，也曾茂盛勁健，覆蓋百畝，斜砍后繼續(xù)抽枝，千年不死。秦時有松被封五大夫職銜，漢代有獨(dú)坐大樹之下。它們現(xiàn)在也無不埋沒於青苔，覆蓋上寄生菌類，無不被剝啄蛀蟲蠹穿；有的在霜露中枝葉低垂，有的在中搖撼顛躓。東方邊有白松廟，西方河源處有枯桑社，北方有用“楊葉”命名的城關(guān)，南方有用“梅根”稱呼的冶煉場。曾有詠桂的辭賦留於后人，晉代的寫下“系長松”的佳句。又何止是見於記載的細(xì)柳營、桃林塞呢？

　　至於險阻，道路隔絕，飄零異地，故鄉(xiāng)。樹被拔出根莖淚水垂落，損傷本根就滴瀝鮮血。火燒入朽樹的空處，樹脂流淌，枝節(jié)斷裂。橫亙在山洞口的斜臥軀干，偃仰在山腰上的軀干中段折曲。紋理斜曲干粗百圍者也如堅破碎，紋理正直高達(dá)千尋的也如屋瓦破裂。背負(fù)樹癭如長著贅瘤，被蛀穿的樹心成了的巢穴。樹怪木精睒眼灼灼，山鬼妖孽暗中出沒

　　況且我遭遇衰亡，羈居異邦不歸。不能吟詠思人深切的“采葛”詩篇，又怎能如、叔齊的食薇不辱？沈淪在窮街陋巷之中，埋沒在荊木院門之內(nèi)，既傷心樹木凋零，更嘆息易老。“樹葉飄落，老人生悲。”就是說這個意思呀！

　　於是有歌辭說：“建章宮大火之后，殘骸如筏在上漂流。那些灰燼，不是的樹木，就是河陽縣的花果。”大司聽后感嘆道：“過去在漢水之南種下的，曾經(jīng)枝條飄拂依依相惜；今天卻看到它枝葉搖落凋零，江邊一片凄清傷神的景象。樹尚且如此，又何況人呢？”

　　注釋

　　[1]殷仲文：東晉人，曾任將軍、咨議參軍、征虜長史等職，才貌雙全，頗有名望。

　　[2]世異時移：（殷仲文內(nèi)弟）稱帝，以仲文為咨議參軍、侍中，領(lǐng)左衛(wèi)將軍。后為劉裕所敗，晉安帝復(fù)位，仲文上表請罪。此句即指此。

　　[3]東陽：郡名，在今浙江金華一帶。

　　[4]庭：院子。

　　[5]婆娑（音梭suo）：聯(lián)綿詞，枝葉紛披貌。《·桓玄傳》：“仲文因月朔與眾至大司府，府中有老槐樹，顧之良久而嘆曰：‘此樹婆娑，無復(fù)生意。’”

　　[6]貞：堅。晉黃義仲《十三州記》載，甘肅有白鹿塞，多古松，白鹿棲息于下。

　　[7]青牛文梓：唐等輯《初學(xué)記》引《錄異傳》載，春秋時“秦文公伐雍州大梓木，有青牛出走豐水矣。”

　　[8]根柢：草木的根。盤魄：又作“盤薄”、“盤礴”，通“磅礴”，根深牢固。

　　[9]山崖表里：枝葉覆蓋山崖之表里。上句言根柢之牢固，下句說占地之廣大。

　　[10]桂：桂樹。銷亡：消亡。語出漢武帝《悼》：“秋氣潛以凄目兮，桂枝落而銷亡。”

　　[11]半死：半死不活。語出《七發(fā)》：“之桐，高百尺而無枝……其根半死半生。”

　　[12]三河：河?xùn)|、河內(nèi)、河南，今山西、河南一帶。徙：遷。徙植：移植。

　　[13]畹：音晚wan，有說十二畝為畹，有說三十畝為畹。此言大面積的移植。

　　[14]建始：宮殿名。

　　[15]落實：果實熟落。睢（音雖sui）陽：在今河南商丘，漢為梁國，有梁孝王所建梁園。

　　[16]聲：指樹木在風(fēng)中發(fā)出的聲音。嶰（音懈xie）谷：指黃帝時的。相傳黃帝曾命樂官在山北的嶰谷取竹制作。

　　[17]曲：指樹聲中含有古代樂曲。抱：懷，有。《云門》；黃帝時的舞樂。

　　[18]將：帶領(lǐng)。雛：幼鳥。集：群鳥停落在樹上。此句言攜幼鳥停落在樹上。

　　[19]巢：作動詞用，筑巢。鴛鴦在樹上筑巢雙飛。

　　[20]臨：面對。風(fēng)亭：指風(fēng)。唳：音厲li，鶴鳴。此句說鶴常立樹上對風(fēng)鳴叫。

　　[21]月峽：指月。此句說猿猴常立樹上對月長鳴。

　　[22]拳曲：彎曲。擁腫：同“臃腫”。

　　[23]盤坳：盤旋于山坳之中。反復(fù)：指纏繞交錯。

　　[24]彪：虎。此與下句是形容樹木的曲腫盤繞之狀。

　　[25]節(jié)：樹木枝干交接處。此句是說樹節(jié)豎立之多，有如山山相連。《易·說卦》：“艮為山……其于木也，為堅多節(jié)。”

　　[26]文：花紋。水蹙：水面出現(xiàn)波紋。蹙：音促cu，皺。此句是說樹木的花紋橫生，有如水面波紋。

　　[27]匠石：古代有名的木匠，名石，字伯說。

　　[28]公輸：公輸般，即魯班。眩目：眼花繚亂。

　　[29]雕鐫（音娟juan）：雕刻。就：成。

　　[30]剞劂：音基覺ji’jue，雕刻用的刀子。

　　[31]鱗、甲：指樹皮。

　　[32]角、牙：指樹干上的疤痕、節(jié)杈。落、摧：指砍掉、鏟去。

　　[33]重重：層層。錦：有彩色花紋的絲織品。此與下三句，均言能工巧匠在木頭上雕刻的生動圖案。

　　[34]紛披：散亂。

　　[35]松子：即赤松子。古度：即桹木。平仲：疑是樹。君遷：也稱君遷子。以上四樹均生。

　　[36]梢：樹枝的末端。森梢：指枝葉繁盛茂密。

　　[37]槎：音cha，斜砍樹木。枿：音聶nie，樹木砍后重生的枝條。此句是說這些新芽也會千年。

　　[38]大夫受職：受封大夫之職。秦始皇到封禪時，風(fēng)驟至，避于下，乃封其樹為“五大夫”。后便以“五大夫”為松的別名。

　　[39]將軍坐焉：東漢將領(lǐng)馮異佐興漢有功。諸將并坐立功，他常獨(dú)坐樹下，軍中稱其為“大樹將軍”。上句說秦松，此句說漢樹。

　　[40]撼頓：搖倒。

　　[41]東海：東部臨海的地方。白木：指白皮松。白木之廟：相傳為黃帝葬女處的天仙宮，在今河南密縣。其地栽種白皮松，故稱。

　　[42]：西方上游地區(qū)。社：古代土地神的地方。應(yīng)劭《風(fēng)俗通義》載，東漢汝南南頓（今河南項城西南）人張助在干枯的空桑中種李，有患目疾者在樹蔭下休息，其目自愈，于是在此處設(shè)廟祭祀。

　　[43]北陸：泛指北方地區(qū)。陸，高平地區(qū)。以楊葉為關(guān)：以“楊葉”為關(guān)卡之名。

　　[44]南陵：南方丘陵地區(qū)。一說指安徽南陵縣。梅根作冶：據(jù)說當(dāng)?shù)匾悦窐涓饕睙捊饘贂r用的燃料，日久習(xí)稱其地為“梅根冶”。

　　[45]小山：西漢淮南王。叢桂留人：淮南小山《招隱士》有“桂樹叢生兮山之幽……攀援桂枝兮聊淹留”之句。

　　[46]扶風(fēng)：郡名。在今陜西涇陽縣。長松：高松。晉《扶風(fēng)歌》：“據(jù)鞍長嘆息，淚下如流泉。系長松下，發(fā)鞍高岳頭。”

　　[47]豈獨(dú)：難道只有。臨：看。細(xì)柳：細(xì)柳城。時周亞夫屯軍處。在今陜西市西南。

　　[48]落：停息。桃林：桃林寨。在今河南靈寶以西、以東地區(qū)。《·武成》：周武王滅商后，“乃偃武修文，歸馬于之陽，放牛于桃林之野。”此二句承前四句東有白水、西有、北有、南有梅樹而來，大意說，以樹木命名的地方，又豈止是史書上記載的細(xì)柳營、桃林塞？

　　[49]若乃：至于。

　　[50]飄零：飄泊，流落。

　　[51]拔本：與下句之“傷根”，指拔掉樹根，損傷樹根。垂淚：與下句之“瀝血”均指大樹因受到損傷而痛哭流涕。《·魏志·武帝紀(jì)》注引《曹瞞傳》：命花匠移植梨樹，“掘之，根傷盡出血。”

　　[52]入：放入。此句說把干空心的樹木投入火中。

　　[53]膏：指樹脂。此句說樹脂常從斷節(jié)處流出。

　　[54]橫：橫放。攲：音奇qi，傾斜。

　　[55]頓：倒下。

　　[56]文：樹木花紋。圍：兩臂合抱的圓周長。百圍：形容樹干粗大。冰碎：像冰一樣被敲碎。

　　[57]理：紋理。尋：長八尺為一尋。千尋：形容樹木高大。瓦裂：像瓦一樣被擊裂。

　　[58]癭（音嬰ying）、瘤：樹木枝干上隆起似腫瘤的部分。

　　[59]藏：指在樹上的蟲子。穿：咬穿。抱：環(huán)繞。指整天環(huán)繞樹木飛行的飛鳥。穴：作動詞用，作窩。

　　[60]木魅：樹妖。睗（音是shi）睒（音陜shan）：目光閃爍的樣子。亦作“睒睗”。

　　[61]山精：山妖。妖孽：危害，擾亂。

　　[62]況復(fù)：何況。風(fēng)云：喻局勢。感：感奮，振奮。意謂國家再無復(fù)興之望。語出《·二十八將論》：“中興二十八將，咸能感會風(fēng)云，奮其智勇，稱為佐命。”

　　[63]：客居。

　　[64]采葛：完成使命。《·王風(fēng)·采葛》本是男女的，漢鄭玄解作“以采葛喻臣以小事使出”，是出使北朝時被迫留下的，他以此典喻自己未能完成使命。

　　[65]食薇：薇是野。相傳商臣伯夷、叔齊在武王伐紂滅商后，隱居首陽山，恥食周粟，而食。后知薇亦周之草木，不再采食，餓死。以上借古人故事說自身的思想與經(jīng)歷。

　　[66]沉淪：淪落。窮：阻塞不通。窮巷：為平民百姓住處。

　　[67]蕪：叢生雜草。沒：埋沒，遮掩。荊扉：柴門。

　　[68]搖落：喻衰老。《九辯》：“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

　　[69]彌：更加。嗟：嘆息。

　　[70]《淮南子》：西漢淮南王及其門客所撰。

　　[71]“木葉落，長年悲”句：引自《淮南子·說山訓(xùn)》，原文為“桑葉落而長年悲也”。

　　[72]斯：此。

　　[73]乃：于是。

　　[74]建章：西漢宮殿名，漢武帝時修建。三月火：指東漢建武二年時被焚。語用《·本紀(jì)》：引兵“燒秦宮室，火三月不滅”。

　　[75]槎：音cha，木筏。晉《》：“年年，有往來不失期。”此句是說，建章宮被焚燒時，灰燼在萬里中漂流，有如浮槎。

　　[76]金谷：。在今河南洛陽市東北。晉所筑。園中有清泉，遍植竹柏，樹木十分繁茂。

　　[77]河陽：在今河南孟縣西。晉任河陽令時，全縣到處都種桃樹。這二句是說，黃河里漂流的灰燼，都是昔日的綠樹。

　　[78]桓大司馬：指東晉桓溫，簡文帝時任大司馬。

　　[79]依依：繁盛貌，又指隨風(fēng)飄揚(yáng)，似有眷戀之意。漢南：漢水之南。

　　[80]凄愴（音創(chuàng)chuang）：凄慘。江潭：深處。此指一帶。

　　[81]堪：忍受。《晉書·桓溫傳》載，桓溫自江陵北伐，行經(jīng)金城，見年輕時“所種柳皆已十圍，慨然曰：‘木猶如此，人何以堪！’攀枝執(zhí)條，泫然流涕。”按，又見《·言語》篇。

　　賞析/鑒賞

　　《枯樹賦》借東晉名士殷仲文起興，有兩重用意。首先，殷仲文的身世經(jīng)歷與有相似之處，所以雖是歷史人物，卻是以作者代言人的身份出場。其次，殷仲文對枯樹的慨嘆，沈痛而雋永，是早已載入《世說新語》的佳話。以此發(fā)端，既顯得平易，又為全篇奠定了的基調(diào)。

　　接下來的“至如”一段，吃緊之處在于“桂何事而銷亡，桐何為而半死？”這一疑問。這里既有同類的反襯，更有今昔的對比，而關(guān)鍵在于后者。通過北方貞松、文梓的郁勃生機(jī)，自然引發(fā)出對桂樹、梧桐的蕭瑟枯萎的惋惜和疑問。當(dāng)桂樹、梧桐從原產(chǎn)地移植到帝王之鄉(xiāng)，皇宮苑囿時，可謂備極尊寵：“開花建始之殿，落實睢陽之園”，它們發(fā)出的聲音如上古樂曲，引來鳳凰鴛鴦等象征吉祥的禽鳥。盡管備極榮華，在它們的意識中，始終不能忘卻故鄉(xiāng)，風(fēng)朝月夕，不免悲吟。心靈的折磨，使嘉樹失去了生機(jī)。

　　后皇嘉樹如此，惡木又當(dāng)如何？《》曾兩次以惡木為寓言，宣明其無用無為的哲學(xué)。據(jù)說那些長在路邊的.樹，就是因為“無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壽。”

　　施攻擊莊子也是比之以大木：“吾有大樹，人謂之樗。其大本擁（同“臃”）腫而不中繩墨，其小樹卷曲而不中規(guī)矩。立之途，匠者顧。”（《》篇）莊子的哲學(xué)這里姑且拋開不論，庾信筆下，連這樣無用的樹木也不能自我保全，難逃被鏟削劈斫的命運(yùn)。它們不能為建筑材料，卻被他人當(dāng)作賞心悅目的玩物。為了這個目的，它們被剝?nèi)淦ぃā捌谨[鏟甲”），削去旁枝（“落角摧牙”），木屑飛濺，宛如的剝落，雖然有了碎錦真花的面目，卻不復(fù)從前的生機(jī)。低賤的惡木也有生命，而人類的砍削又何異于屠殺！砍伐過后，只留下一地狼藉。草樹散亂，煙霞無色。

　　在洞悉了嘉樹與惡木都必然朽落的命運(yùn)之后，庾信將眼光投向更遼遠(yuǎn)廣闊之處，去書寫樹木的歷史與空間。

　　樹木蔭蔽著人類，所以人類的歷史也留下了樹的印痕。“森梢百頃，槎枿千年”，不知有多少故事：在人事上，秦始皇曾封樹為大夫，后漢馮異有“大樹將軍”之號：傳說中，有白木之廟，枯桑之社；地理圖標(biāo)出了楊葉、梅根的字樣；文學(xué)領(lǐng)域更有淮南小山叢桂留人的深情、兩晉之交劉琨長松系馬的，又豈止是由于而著稱的細(xì)柳營、桃林塞這幾個名詞呢？但年代既遠(yuǎn)，它們也都掩埋在歷史的角落，“或低垂于霜露，或撼頓于風(fēng)煙”，冷落凄清，生意蕭索。

　　但世間萬般悲苦，莫過于生離和死別；死別則死者長已矣，生離卻是漫延剝蝕，一生無法痊愈的傷口。所以“山河阻絕”一段，血淚縱橫，火殛膏流，殘毀碎裂，妖孽，是庾信筆下最驚心動魄的景象。意象詭怪可怖，寫法富于象征性，而一韻到底的文字，也分外予人以激烈卻又無比壓抑的感受。

　　“況復(fù)”一段，由象征回到自身，代言變?yōu)樽匝浴＜ち抑鬂u歸于平靜，但平靜并非淡泊，而是對命運(yùn)的承受，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忍受。“風(fēng)云不感”以下六句，對個人經(jīng)歷做了簡短的概括后，以“既傷搖落，彌嗟變衰”八字總結(jié)了自己的心境，可以看作是全賦的提要。末尾的兩闋短歌，雋永深長，至情至痛，再三誦　之，低徊不已。

　　全篇的“文眼”，即所說的“一篇之警策”，是“生意盡矣”四字。人至暮年，的陰影無時不在，而早年國破身辱，流離的經(jīng)歷，更會加劇心靈的折磨，無材補(bǔ)天而只能淪為玩物的惡木，正是庾信的自我寫照。所以賦中流露出悲傷到絕望的的情調(diào)，不是偶然的。我們可以說這種情調(diào)是不理智甚至偏執(zhí)的，但若設(shè)身處地，就能理解，并進(jìn)而同情、欣賞這種無理而有情的文字境界。傳說，臨終時發(fā)出的鳴聲最美也最凄厲，《枯樹賦》就是庾信的天之歌。

《枯樹賦》原文及翻譯賞析2

　　原文：

　　枯樹賦

　　南北朝：庾信

　　殷仲文風(fēng)流儒雅，海內(nèi)知名。世異時移，出為東陽太守。常忽忽不樂，顧庭槐而嘆曰：“此樹婆娑，生意盡矣！”。

　　至如白鹿貞松，青牛文梓。根柢盤魄，山崖表里。桂何事而銷亡，桐何為而半死？昔之三河徙植，九畹移根。開花建始之殿，落實睢陽之園。聲含嶰谷，曲抱《云門》。將雛集鳳，比翼巢鴛。臨風(fēng)亭而唳鶴，對月峽而吟猿。乃有拳曲擁腫，盤坳反覆。熊彪顧盼，魚龍起伏。節(jié)豎山連，文橫水蹙。匠石驚視，公輸眩目。雕鐫始就，剞劂仍加。平鱗鏟甲，落角摧牙。重重碎錦，片片真花。紛披草樹，散亂煙霞。

　　若夫松子、古度、平仲、君遷，森梢百頃，槎枿千年。秦則大夫受職，漢則將軍坐焉。莫不苔埋菌壓，鳥剝蟲穿。或低垂于霜露，或撼頓于風(fēng)煙。東海有白木之廟，西河有枯桑之社，北陸以楊葉為關(guān)，南陵以梅根作冶。小山則叢桂留人，扶風(fēng)則長松系馬。豈獨(dú)城臨細(xì)柳之上，塞落桃林之下。

　　若乃山河阻絕，飄零離別。拔本垂淚，傷根瀝血。火入空心，膏流斷節(jié)。橫洞口而敧臥，頓山腰而半折，文斜者百圍冰碎，理正者千尋瓦裂。載癭銜瘤，藏穿抱穴，木魅睒睗，山精妖孽。

　　況復(fù)風(fēng)云不感，羈旅無歸。未能采葛，還成食薇。沉淪窮巷，蕪沒荊扉，既傷搖落，彌嗟變衰。《淮南子》云：“木葉落，長年悲。”斯之謂矣。乃歌曰：”建章三月火，黃河萬里槎。若非金谷滿園樹，即是河陽一縣花。“桓大司馬聞而嘆曰：“昔年種柳，依依漢南。今看搖落，凄愴江潭。樹猶如此，人何以堪！”

　　譯文：

　　殷仲文風(fēng)流儒雅，海內(nèi)知名。世異時移，出為東陽太守。常忽忽不樂，顧庭槐而嘆曰：“此樹婆娑，生意盡矣！”。

　　殷仲文英俊多才，溫文爾雅，聲名傳遍天下。當(dāng)晉朝末年世道時局發(fā)生變化的時候，把他外放為東陽太守。他因此而感到很不得志，常常怏怏不樂，曾顧視庭前的槐樹而嘆息說：“這棵樹的枝干分散剝落，看來是毫無生機(jī)了!"

　　譬如白鹿塞堅貞的古松，雍州南山神奇的梓樹，根深葉茂，氣勢磅礴，與山崖內(nèi)外結(jié)成一體。但桂樹卻枯死了，梧桐也凋敗了，這又是因為什么呢？原來它們當(dāng)初是從很遠(yuǎn)的地方（三河），從很廣闊的園田里移植而來的。它們雖然在漢魏帝王的建始殿前開花，在睢陽梁孝王的東苑里結(jié)果。它們雖然能隨風(fēng)發(fā)出嶰谷樂器般的聲響，枝條拂動而形成《云門》似的舞姿；雖然有鳳凰攜帶幼雛聚集于樹上，有鴛鴦圍繞左右比翼雙飛，不過它們臨風(fēng)懷想，難以忘記故鄉(xiāng)的鶴鳴；對月嘆息，又好像是聽到了三峽的猿啼。也有些彎曲結(jié)疤，上下纏扭的樹木，樹干粗短得如同蹲在地上的熊虎，枝條柔弱得好像出沒嬉水的魚龍。然而這樣無用的樹木卻被用來制作山形的斗拱，藻繪的梁柱，使匠石看了大吃一驚，公輸見了迷惑不解。初步雕鑿成型后，竟還要用刻刀做進(jìn)一步加工，或雕上有鱗有甲的祥龍，或刻成有角有牙的瑞獸。一層層燦爛如碎錦，一片片嬌艷如真花。色彩紛呈的花草樹木，散布成一團(tuán)團(tuán)的云霞。

　　說到松子、古度、平仲、君遷這類樹木，茂盛挺拔，動輒有百頃之多，砍倒復(fù)生，往往有千年的樹齡。有的樹在秦朝曾受封過大夫的官職，有的樹在漢朝曾與將軍的名字連在一起。但不論是哪種樹，它們無不受到苔蘚和蕈菌的遮壓，無不受到鳥雀和害蟲的剝啄。在霜露的侵襲下它們不得不低眉垂首，在風(fēng)煙的圍剿中它們又不得不震顫乃至倒仆。東海一帶有座神廟前種著白皮松，西河地區(qū)有棵枯干的桑樹被奉為社神。北方用楊葉作為關(guān)塞的名稱，南國又用梅根稱呼冶鑄的場所。淮南小山的辭賦講過桂枝遭人攀折，劉琨的《扶風(fēng)歌》也寫過在松樹下系馬。又何止是在細(xì)柳設(shè)立過城防，在桃林修建過關(guān)塞。

　　至于山水隔絕，流落在異地他方。被移動的大樹流著眼淚，受傷的樹根鮮血淋漓。枯死的空心老干時常起火，斷裂的節(jié)疤處樹脂橫溢。有的樹歪歪斜斜地橫臥在山洞口，有的樹從中間攔腰折斷仰倒在半山坡。紋理偏斜的極粗的樹像冰塊一樣破碎了，紋理端正的極高的樹也像瓦片一般斷裂了。樹身上下長滿疙瘩腫瘤，樹身內(nèi)外滿是烏窩蟲穴。叢林中有樹怪出沒閃爍，山野里有鬼魅游蕩作祟。

　　更何況像我這樣機(jī)運(yùn)不佳，生逢國難，出使不歸，羈旅異朝的人。不能吟詠思人深切的“采葛”詩篇，又怎能如伯夷、叔齊的食薇不辱？身居陋巷，荒草掩門。看到草木的凋謝自然會傷心，看到草木的衰老枯死更要哀嘆不已。《淮南子》說：“樹葉落了說明一年又要過去了，這是使老年人最感傷心的事。”這些話所說的意思正和我現(xiàn)在的心情是一樣的啊。于是我作歌唱道：“建章宮的棟梁毀于大火，黃河里的木筏爛在水中。如果不像金谷園中的柏樹那樣人去園空，也會像河陽縣里的桃花那樣枯萎不存。”桓大司馬聽了我的歌恐怕還會大發(fā)感慨：“當(dāng)年栽種的柳樹，繁茂可愛。現(xiàn)在看到它們枯敗凋零，不能不令人凄傷。在短短的時間里樹都老得不成樣子了，人又怎么能經(jīng)受得了年齡的催迫！”

　　注釋：

　　殷仲文風(fēng)流儒雅，海內(nèi)知名。世異時移，出為東陽太守。常忽忽不樂，顧庭槐而嘆曰：“此樹婆娑，生意盡矣！”。

　　殷仲文：字仲文，陳郡（今河南淮陽）人。東晉大臣、詩人。少有才藻，美容貌。為新安太守。東晉元興元年（402年），桓玄入建康（今江蘇南京），仲文棄郡投玄，被用為咨議參軍。二年（403年），桓玄廢晉安帝，立國號楚，仲文以佐命（輔政）親貴。三年（404年），桓玄敗，仲文隨玄西走，至巴陵（今湖南岳陽），叛玄，因奉二后（永安皇后何氏、皇后王氏）投義軍，而為鎮(zhèn)軍長史，轉(zhuǎn)尚書。東晉義熙三年（407年），與桓胤、駱球等謀反，被劉裕所殺。《晉書》卷九十九有傳。風(fēng)流：英俊。儒雅：風(fēng)度溫文爾雅。世異時移：桓玄稱帝，以殷仲文為咨議將軍。后桓玄為劉裕所敗，晉安帝復(fù)位，仲文上表請罪。此句指此事。東陽：郡名，在今浙江金華。忽忽：恍惚，失意的樣子。殷仲文復(fù)歸晉朝，自認(rèn)為素有名望，必當(dāng)朝政，結(jié)果只做到大司馬咨議，而且和他平日所看不起的謝混等人比肩同列，所以常感到怏怏不得志。后來又出為東陽太守，就更加怨憤。見《晉書》本傳。庭：院子。婆娑（suō）：本指舞蹈時婉轉(zhuǎn)傾側(cè)的樣子，引申為人的偃息縱弛之貌，這里用來形容槐樹枝干分散剝落。《世說新語·黜免》：”桓玄敗后，殷仲文還為大司馬咨議，意似二三（反復(fù)無定），非復(fù)往日。大司馬府聽（廳）前有一老槐，甚扶疏（繁茂分披）。殷因月朔，與眾在聽（廳），視槐良久，嘆曰：‘槐樹婆娑，無復(fù)生意！’”生意：生機(jī)。

　　至如：發(fā)語詞。下文“乃有”、“若夫”、“若乃”同此。白鹿：指白鹿塞，在今甘肅敦煌。貞松：松歷寒不凋，故喻其品格為堅貞。貞，堅。晉黃義仲《十三州記》載：“甘肅敦煌有白鹿塞，多古松，白鹿棲息于下。”青牛文梓：唐徐堅等輯《初學(xué)記》引《錄異傳》載，春秋時秦文公砍伐雍州南山文梓樹，斷樹，有一青牛從中出來，走入泮（pàn）水中。又古人以為樹萬歲化為青牛。柢（dǐ）：樹木的本根。盤魄：同“磅（páng）礴（bó）”，盛大。山崖表里：以山崖為表里，形容上句所說根柢的牢固。桂：桂樹。銷亡：枯死。《漢書·外戚傳》載：“李夫人死后，漢武帝思念不已，作《悼李夫人賦》說：‘秋氣憯以凄淚兮，桂枝落而銷亡’。”桐：梧桐。半死：凋殘。漢枚乘《七發(fā)》：“龍門之桐，高百尺而無枝……其根半生半死，冬則烈風(fēng)、漂霰、飛雪之所激也，夏則雷霆、霹靂之所感也。”三河：漢時稱河?xùn)|、河內(nèi)、河南三郡為三河，相當(dāng)于今河南西北部、山西南部地區(qū)。徙植：遷徙移植。九：虛數(shù)，泛指多。畹（wǎn）：古代三十畝為一畹。九畹，指大面積移植。《楚辭·離騷》：“余既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建始：洛陽宮殿名，于建安二十五年（220年）為曹操所建。睢（suī）陽之園：指漢梁孝王劉武所建的梁園，方三百里，在今河南商丘。聲：指樹木在風(fēng)雨中發(fā)出的聲音。嶰（jiè）谷：傳說在昆侖山北，黃帝曾派伶綸至此地取竹制作樂器。這里指樂曲。見《漢書·律歷志》。曲：指似樂曲的樹中風(fēng)聲。抱：懷有。《云門》：黃帝時的舞曲。見《周禮·大司樂》。將：帶領(lǐng)。集：群鳥停落在樹上。這句是說鳳凰攜幼鳥停落在樹上。《禮瑞命記》云：“黃帝時，鳳蔽日而來，止帝園，食常竹實，棲常梧桐，終不去。”樂府古辭《隴西行》：“鳳凰鳴啾啾，一母將九雛。”巢：筑巢。鴛：鴛鴦。這句是說鴛鴦在樹上筑巢雙飛。《列異傳》載：“宋康王欲奪韓憑妻，逼死韓憑，妻跳臺自殺，分別埋之，兩冢各生梓樹，根交枝錯，合為一體，有鴛鴦雌雄各一棲其上，晨夕不去。”風(fēng)亭：指風(fēng)。唳（lì）鶴：鶴叫。這句是說鶴常立樹上對風(fēng)鳴叫。陸機(jī)、陸云兄弟被成都王司馬穎殺害，遇害前陸機(jī)嘆道：“華亭鶴唳（lì），有可復(fù)聞乎！”月峽：明月峽，巴郡三峽（明月峽、廣德峽、東突峽）之一，在今重慶市東北八十里，峽壁有圓孔，形如滿月。這里指月。見《華陽國志》、《益州記》。吟猿：巴東三峽（廣溪峽、巫峽、西陵峽）水路艱險，行人至此往往起懷鄉(xiāng)之感，有漁歌唱道：“巴東三峽巫峽長，猿嗚三聲淚沾裳。”見《水經(jīng)注·江水》。這里合二事而用之，是說猿猴常立樹上對月長鳴。拳曲：即彎曲。擁腫：同“臃（yōng）腫（zhǒng）”，樹木癭（yǐng）節(jié)多而不平。《莊子·逍遙游》：“吾有大樹，人謂之樗（chū），其大本擁腫而不中繩墨，其小枝拳曲而不中規(guī)矩。立之途，匠者不顧。”盤坳（ào）：盤曲扭結(jié)的樣子。反覆：指纏繞交錯。彪：小虎。以上兩句形容樹木的曲腫盤繞之狀。節(jié)：樹的枝干交接處。這句是說樹節(jié)豎立多如山山相連。文：花紋。蹙（cù）：皺。這句是說樹木的花紋橫生，有如水面波紋。匠石：古代有名的木匠，名石。《莊子·人間世》載，有個叫石的木匠到齊國去，路上見到一棵被奉為神樹的大櫟樹，連看也不看，因為他知道櫟樹木質(zhì)極差，沒有大用途。這里反用其意。公輸：春秋時魯國的能工巧匠，姓公輸名班，也稱魯班。眩目：眼光惑亂。雕鐫：雕刻。就：成。剞（jī）劂（jué）：雕刻用的刀子。平鱗鏟甲，落角摧牙：平、鏟、落、摧，義同，指砍掉，鏟平。鱗、甲，指樹皮。角、牙，指樹干的疙瘩節(jié)杈。紛披：散亂的樣子。

　　松子：指松樹，子可食。一說作“松梓”，松樹與梓樹。古度：樹名，不華而實，子從皮中出，大如石榴。平仲：樹名，實白如銀。君遷：樹名，實如瓠（hù）形。晉左思《吳都賦》：“木則楓柙（xiá）、豫樟，栟（bīng）櫚（lǘ）、枸（gǒu）桹（láng），綿杬（yuán）、杶（chūn）櫨（lú），文欀（xiāng）、楨（zhēn）橿（jiāng），平仲、桾（jūn）櫏（qiān），松梓、古度。”森梢：指枝葉繁盛茂密。槎（chá）枿（niè）：樹木砍后重生的枝條。斜砍為槎，砍而復(fù)生為枿。這句是說這些新芽也會生長千年。大夫受職：受封大夫之職。《史記·秦始皇本紀(jì)》載，秦始皇到泰山封禪時，避雨于松樹下，于是封其松為“五大夫”。后以“五大夫”為松樹的別名。這里指松。將軍坐焉：《后漢書·馮異傳》載，東漢將領(lǐng)馮異輔佐劉秀興漢有功。諸將并坐立功，他常獨(dú)坐樹下，軍中稱其為“大樹將軍”。此句指樹。苔埋菌壓，鳥剝蟲穿：指枯樹埋沒于青苔，上面寄生菌類，被飛鳥剝啄、蛀蟲蠹（dù）穿。撼頓：搖撼倒地。東海：指東部沿海地區(qū)。白木之廟：相傳為黃帝葬女處的天仙官，在今河南密縣。此地有白皮松，稱“白木之廟”。白木，指白皮松。西河：西方黃河上游地區(qū)。社：古代祭祀土地神的地方。應(yīng)劭《風(fēng)俗通義》載，東漢汝南南頓（今河南項城西南）人張助在干枯的空桑中種李，有患目疾者在樹蔭下休息，其目自愈，于是在此處設(shè)廟祭祀。北陸：泛指北方地區(qū)。以楊葉為關(guān)：以“楊葉”為關(guān)卡之名。南陵：泛指南方地區(qū)。梅根作冶：以梅樹根作冶煉金屬時用的.燃料。以上四句統(tǒng)言東西南四方，有廟、社、關(guān)、冶，都是以木得名的。小山：即淮南小山，漢淮南王劉安的門客，姓名不詳，今存辭賦《招隱士》。叢桂留人：淮南小山《招隱士》：“桂樹叢生兮山之幽，……攀援桂枝兮聊淹留。”扶風(fēng)：指《扶風(fēng)歌》，樂府詩篇名。長松系馬：晉劉琨《扶風(fēng)歌》：“據(jù)鞍長嘆息，淚下如流泉。系馬長松下，發(fā)鞍高岳頭。”長松，高松。豈獨(dú)：難道只有。臨：看。細(xì)柳：即細(xì)柳城，在今陜西咸陽市西南渭河北岸，西漢周亞夫屯軍于此，稱細(xì)柳營。城臨細(xì)柳，即臨細(xì)柳城。桃林：即桃林塞，約當(dāng)今河南靈寶以西、陜西潼關(guān)以東地區(qū)，其地有函谷關(guān)古道。春秋時晉文公命詹嘉守桃林之塞，即指此地。塞落桃林，即落桃林塞。

　　若乃：至于。阻絕：阻斷。飄零：漂泊，流落。拔本垂淚，傷根瀝血：拔本、傷根，指拔掉樹根，損傷樹根。垂淚、泣血，指大樹因受到損傷而痛哭流涕。《三國志·魏志·武帝紀(jì)》注引《世說》及《曹瞞傳》：曹操命花匠移植梨樹，“掘之，根傷盡出血。”火入空心：即空心入火，把干空心的樹放入火中。入，放入。空心，樹枯朽心空。膏流斷節(jié)：指樹脂從斷節(jié)處流出來。膏，樹脂。橫：橫放。敧（qī）：傾斜。頓：倒下。文：同“紋”，指樹紋。百圍：形容樹干粗大。圍，兩臂合抱的長度。冰碎：像冰一樣被敲碎。理：樹的紋理。千尋：形容樹木高大。尋，古代八尺為一尋。瓦裂：像瓦一樣被吉裂。癭（yǐng）、瘤（liú）：樹木枝干上隆起似腫瘤的部分。藏：指在樹上的蟲子。穿：咬穿。抱：環(huán)繞。代指整天環(huán)繞樹木飛行的飛鳥。穴：作窩。藏穿，指蟲穴。抱穴，指鳥窩。木魅：樹妖。《抱樸子·登涉》：“山中有大樹，有能語者，非樹能語也，其精名曰云陽，呼之則吉。”睒（shǎn）睗（shì）：目光閃爍的樣子。山精：山妖。《玄中記》：“山精如人，頭長三四尺，食山蟹，夜出晝藏。”妖孽：動詞，為妖作孽。

　　況復(fù)風(fēng)云不感，羈旅無歸。未能采葛，還成食薇。沉淪窮巷，蕪沒荊扉，既傷搖落，彌嗟變衰。《淮南子》云：“木葉落，長(zhǎng)年悲。”斯之謂矣。乃歌曰：”建章三月火，黃河萬里槎。若非金谷滿園樹，即是河陽一縣花。“桓大司馬聞而嘆曰：“昔年種柳，依依漢南。今看搖落，凄愴江潭。樹猶如此，人何以堪！”

　　風(fēng)云：比喻社會局勢。感：振奮。羈（jī）旅：寄居作客。采葛：完成使命。《詩經(jīng)·王風(fēng)·采葛》本是男女的愛情詩，漢代鄭玄解作“以采葛喻臣以小事使出”。庾信是出使北朝時被迫留下的，以此典喻自己未能完成使命。食薇：周武王滅殷，伯夷、叔齊不食周粟，隱于首陽山，采薇（野草）而食，有人告訴他們薇也屬周朝所有，他們便寧肯餓死。見《史記·伯夷傳》。這里指在北朝做官。沉淪、蕪沒：指淪落潦倒。窮巷、荊扉：指平民百姓的住處。搖落：喻衰老。《楚辭》宋玉《九辯》：“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彌：更加。嗟（jiē）：嘆息。《淮南子》：又稱《淮南鴻烈》，是西漢淮南王劉安及其門客蘇非、李尚等所寫的雜家著作，主要闡述道家思想，間糅陰陽、儒、法諸家思想。“木葉落，長年悲“引自《淮南子·說山訓(xùn)》，今本作”見一葉落，而知?dú)q之將暮……故桑葉落而長年悲也“。長年，指老年人。建章：西漢宮殿名，漢武帝時修建。三月火：指東漢建武二年（26）建章宮被焚之事。語用《史記·項羽本紀(jì)》：項羽引兵“燒秦宮室，火三月不滅”。槎（chá）：木筏。傳說黃河與天河相通，有人乘浮槎上犯牽牛、織女星。晉張華《博物志》：”年年八月，有浮槎往來不失期。“此句是說，建章宮被焚燒時，灰燼在萬里黃河中漂流，有如浮槎。金谷：即金谷園。在今河南洛陽市東北，為晉石崇所筑。石崇《思?xì)w引序》稱園內(nèi)有”柏木幾于萬株“。河陽：晉河南孟州市西北。晉潘岳為河陽令，命滿城栽桃樹。桓大司馬：指東晉桓溫，字元子，晉簡文帝時任大司馬。《晉書》卷九十八有傳。按，桓溫為桓玄父，死于寧康元年（373年），早在桓玄篡晉之前，與殷仲文顧槐而嘆并非同時，庾信在這里對舉殷、桓的話不過是假設(shè)之詞。依依：繁盛貌，又指楊柳隨風(fēng)飄揚(yáng)，似有眷戀之意。漢南：漢水之南。凄愴：凄慘悲傷。江潭：江水深處，此指江漢一帶。堪：忍受。《晉書·桓溫傳》載，桓溫自江陵北伐，行經(jīng)金城，見年輕時“所種柳皆已十圍，慨然曰：‘木猶如此，人何以堪！’攀枝執(zhí)條，泫然流涕。”又見《世說新語·言語》。

　　賞析：

　　《枯樹賦》是一篇駢賦，通篇駢四儷六，抽黃對白，詞藻絡(luò)繹奔會，語言清新流麗，聲律婉諧，雖多次換韻，讀之仍然音韻鏗鏘，瑯瑯上口。全賦以人喻樹，以樹喻人，借樹木由榮到枯，喻自己由少壯到風(fēng)燭殘年的生活體驗和心理感受，蒼涼深婉，老練渾成。從而使得“枯樹”這一形象成為庾信人北之后內(nèi)心最為生動的表述。

　　《枯樹賦》開頭一段，借殷仲文之事以發(fā)端，兼切賦題，并有兩重用意。首先，殷仲文的身世經(jīng)歷與庾信有相似之處，所以雖是歷史人物，卻是以作者代言人的身份出場。其次，殷仲文對枯樹的慨嘆，沉痛而雋永，是早已載入《世說新語》的佳話。以此發(fā)端，既顯得自然平易，又為全篇奠定了悲涼的抒情基調(diào)。第一段在全賦起了序文的作用。

　　從“至如白鹿貞松”至“散亂煙霞”為第二段。此段寫了各種各樣的樹木，其中有《十三州志》所記的白鹿塞的古松，有《搜神記》所寫的“青牛大梓樹”等。盡管它們盤根廣大，結(jié)體山崖，到頭來有的消亡了，有的半死不活。本段緊要之處在于“桂何事而銷亡，桐何為而半死”這一疑問。這里既有同類的反襯，更有今昔的對比，而關(guān)鍵在于后者。通過北方貞松、文梓的郁勃生機(jī)，自然引發(fā)出對桂樹、梧桐的蕭瑟枯萎的惋惜和疑問。當(dāng)桂樹、梧桐從原產(chǎn)地移植到帝王之鄉(xiāng)，皇宮苑囿時，可謂備極尊寵：“開花建始之殿，落實睢陽之園”，但它們又是不幸的，因為它離開了故土。它們發(fā)出的聲音如上古樂曲，引來鳳凰鴛鴦等象征吉祥的禽鳥。盡管備極榮華，在它們的意識中，始終不能忘卻故鄉(xiāng)，風(fēng)朝月夕，不免悲吟。心靈的折磨，使嘉樹失去了生機(jī)。這幾句隱寓作者本是梁朝之臣，而今流落北朝，飄零異地，不覺年老，像枯樹一樣，已失去生意。下文轉(zhuǎn)筆寫各種不材之木，其中有彎曲臃腫的，也有節(jié)疤橫生的，加工這種樹木，使能工巧匠也望而生畏；但經(jīng)過一番雕刻砍削之后，居然能雕出諸如“重重碎錦，片片真花；紛披草樹，散亂煙霞”之類的美麗圖案。無材之木偏偏有用，與此相反，便出現(xiàn)了“材大難為用”的反常現(xiàn)象。

　　“若夫松子古度”以下至“塞落桃林之下”為第三段。此段寫了名目繁多的樹木，如松子、古度，平仲、君遷，還有在人事上，秦始皇曾封松樹為五大夫，后漢馮異有“大樹將軍”之號；傳說中，有白木之廟，枯桑之社；地理圖標(biāo)出了楊葉、梅根的字樣；文學(xué)領(lǐng)域更有淮南小山叢桂留人的深情、兩晉之交劉琨長松系馬的豪邁，以及由于戰(zhàn)爭而著稱的細(xì)柳營、桃林塞。但它們的最終結(jié)局，終不免“苔埋菌壓，鳥剝蟲穿”，枯萎于霜露與風(fēng)煙之中。惟有以樹命名的廟、社、關(guān)、冶、塞、營，卻能名存后世。這里隱寓著人的年壽有時而盡，榮華止乎其身，惟有名存青史，才可永垂不朽。在洞悉了嘉樹與惡木都必然朽落的命運(yùn)之后，庾信將眼光投向更遼遠(yuǎn)廣闊之處，去書寫樹木的歷史與空間。樹木蔭蔽著人類，所以人類的歷史也留下了樹的印痕。

　　“若乃山河阻絕”至“山精妖孽”為第四段。此段較明顯地引入己身的遭遇。世間萬般悲苦，莫過于生離和死別；死別則死者長已矣，生離卻是漫延剝蝕，一生無法痊愈的傷口。所以“山河阻絕”一段，血淚縱橫，火殛膏流，殘毀碎裂，妖孽舞蹈，是庾信筆下最驚心動魄的景象。意象詭怪可怖，寫法富于象征性，而一韻到底的文字，也分外予人以激烈卻又無比壓抑的感受。

　　最后一段，由象征回到自身，代言變?yōu)樽匝裕歉黠@的自身遭際的感嘆。這里有羈旅不歸的悲哀，有屈節(jié)仕北的慚恥。激烈之后漸歸于平靜，但平靜并非淡泊，而是對命運(yùn)的承受，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忍受。“風(fēng)云不感”以下六句，對個人經(jīng)歷做了簡短的概括后，以“既傷搖落，彌嗟變衰”八字總結(jié)了自己的心境，可以看作是全賦的提要。《淮南子》上所說的“木葉落，長年悲”，引起作者的共鳴，引文意有未盡，作者又自作歌四句：“建章三月火，黃河千里槎。若非金谷滿園樹，即是河陽一縣花。”這四句歌雖句句用典，卻句句暗落己身，昔日的繁華已成過眼云煙，剩下的只有飄泊羈旅的孤獨(dú)與凄涼和無窮無盡的哀傷而已。最后在桓溫的幾句哀嘆中結(jié)束了全篇。“樹猶如此，人何以堪”，既與賦首的“此樹婆娑，生意盡矣”相呼應(yīng)，又是全篇以樹形人的致意之點(diǎn)，讀之令人輒喚“奈何”。

　　全篇的“文眼”，即陸機(jī)所說的“一篇之警策”，是“生意盡矣”四字。人至暮年，死亡的陰影無時不在，而早年國破身辱，生活流離的經(jīng)歷，更會加劇心靈的折磨，無材補(bǔ)天而只能淪為玩物的惡木，正是庾信的自我寫照。所以賦中流露出悲傷到絕望的的情調(diào)，不是偶然的。我們可以說這種情調(diào)是不理智甚至偏執(zhí)的，但若設(shè)身處地，就能理解，并進(jìn)而同情、欣賞這種無理而有情的文字境界。傳說，天鵝臨終時發(fā)出的鳴聲最美也最凄厲，《枯樹賦》就是庾信的天鵝之歌。

　　《枯樹賦》名為詠樹，實為詠懷，賦中的許多藝術(shù)描寫，與他后半生的經(jīng)歷密不可分。賦末由樹及人，將寫樹與喻己有機(jī)地結(jié)合起來。該賦將簡單的嘆喟變成豐富具體的形象，并用了很多藝術(shù)手段來寫樹，寫各種各樣的樹，其中有環(huán)境的烘托，也有氣氛的渲染，寫樹的遭遇，也寫它們拔本傷根的悲哀，語言形象鮮明。作者使用了很多典故，他的典故匯彼多方，屢變屢新，有些用典使人不覺，多數(shù)典故，運(yùn)用得靈活自如，似出己口。

　　從《枯樹賦》可以看出，這時的庾信，眼界寬廣、思路開闊，把宮廷、山野、水邊、山上的樹，名貴的、普通的樹都寫到了，又把和樹有關(guān)的典故、以樹命名的地方，也都寫了出來。庾信善用形象、夸張的語言，鮮明的對比，成功地描寫出了各種樹木原有的勃勃生機(jī)與繁茂雄奇的姿態(tài)，以及樹木受到的種種摧殘和因為摧殘而搖落變衰的慘狀，使人讀后很自然地對樹木所受到的摧殘產(chǎn)生不平，感到惋惜。

　　庾信由南入北，在與北朝文化的沖突抵牾中，在江南風(fēng)氣漸去漸遠(yuǎn)的羈旅之恨中，心中出現(xiàn)了強(qiáng)烈的文化失根之感，而江陵焚書更是一次空前的文化浩劫，在庾信心中留下巨大創(chuàng)痛。“樹猶如此，人何以堪”，庾信暮年發(fā)出的這一聲哀號，也正是其“拔根”、“傷根”之痛的自然反應(yī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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