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崤之戰》原文及翻譯
秦晉崤之戰是春秋時期發生晉秦爭霸戰爭中的一場決定性戰役。周襄王二十五年(公元前627年),秦穆公趁晉喪而派兵偷襲鄭國,后因鄭有備而退回。晉襄公率軍在晉國崤山(今河南省洛寧縣東宋鄉王嶺村交戰溝)隘道設伏全殲回師的秦軍,俘虜秦軍三帥。下面分享《崤之戰》原文及翻譯,歡迎閱讀!
《崤之戰》原文
冬,晉文公卒。庚辰,將殯于曲沃,出絳,柩有聲如牛。卜偃使大夫拜。曰:“君命大事。將有西師過軼我,擊之,必大捷焉。”
杞子自鄭使告于秦曰:“鄭人使我掌其北門之管,若潛師以來,國可得也。”穆公訪諸蹇叔,蹇叔曰:“勞師以襲遠,非所聞也。師勞力竭,遠主備之,無乃不可乎!師之所為,鄭必知之。勤而無所,必有悖心。且行千里,其誰不知?”公辭焉。召孟明、西乞、白乙,使出師于東門之外。蹇叔哭之,曰:“孟明,吾見師之出而不見其入也。”公使謂之曰:“爾何知?中壽,爾墓之木拱矣。”
蹇叔之子與師,哭而送之,曰:“晉人御師必于崤。崤有二陵焉。其南陵,夏后皋之墓也;其北陵,文王之所辟風雨也。必死是間,余收爾骨焉。”
秦師遂東。
三十三年春,秦師過周北門,左右免胄而下。超乘者三百乘。王孫滿尚幼,觀之,言于王曰:“秦師輕而無禮,必敗。輕則寡謀,無禮則脫。入險而脫。又不能謀,能無敗乎?”
及滑,鄭商人弦高將市于周,遇之。以乘韋先,牛十二犒師,曰:“寡君聞吾子將步師出于敝邑,敢犒從者,不腆敝邑,為從者之淹,居則具一日之積,行則備一夕之衛。”且使遽告于鄭。
鄭穆公使視客館,則束載、厲兵、秣馬矣。使皇武子辭焉,曰:“吾子淹久于敝邑,唯是脯資餼牽竭矣。為吾子之將行也,鄭之有原圃,猶秦之有具囿也。吾子取其麋鹿,以閑敝邑,若何?”杞子奔齊,逢孫、揚孫奔宋。
孟明曰:“鄭有備矣,不可冀也。攻之不克,圍之不繼,吾其還也。”滅滑而還。
晉原軫曰:“秦違蹇叔,而以貪勤民,天奉我也。奉不可失,敵不可縱。縱敵患生,違天不祥。必伐秦師。”欒枝曰:“未報秦施而伐其師,其為死君乎?”先軫曰:“秦不哀吾喪而伐吾同姓,秦則無禮,何施之為?吾聞之,一日縱敵,數世之患也。謀及子孫,可謂死君乎?”遂發命,遽興姜戎。子墨衰绖,梁弘御戎,萊駒為右。
夏,四月,辛巳,敗秦師于崤,獲百里孟明視、西乞術、白乙丙以歸,遂墨以葬文公。晉于是始墨。
文嬴請三帥,曰:“彼實構吾二君,寡君若得而食之,不厭,君何辱討焉!使歸就戮于秦,以逞寡君之志,若何?”公許之。
先軫朝,問秦囚。公曰:“夫人請之,吾舍之矣。”先軫怒曰:“武夫力而拘諸原,婦人暫而免諸國。墮軍實而長寇仇,亡無日矣。”不顧而唾。
公使陽處父追之,及諸河,則在舟中矣。釋左驂,以公命贈孟明。孟明稽首曰:“君之惠,不以累臣釁鼓,使歸就戮于秦,寡君之以為戮,死且不朽。若從君惠而免之,三年將拜君賜。”
秦伯素服郊次,鄉師而哭曰:“孤違蹇叔以辱二三子,孤之罪也。”不替孟明。曰:“孤之過也,大夫何罪?且吾不以一眚掩大德。”
【翻譯】
冬天,晉文公去世了。庚辰這一天,晉國要把晉文公的棺材停放在曲沃擇日安葬。護送棺柩的隊伍剛走出絳城,棺材里就響起了像牛叫一樣的聲音。卜偃讓大夫們行跪拜禮,說:“國君向我們發布戰爭命令,秦師將越過我國。我軍攻擊他們,必定能取得重大勝利。”
杞子從鄭國派人向秦國報告說:“鄭國人讓我掌管他們國都北門的鑰匙,如果偷偷派兵來襲擊,鄭國的國都就可以得到了。”秦穆公為這事征求蹇叔的意見。蹇叔說:“使軍隊勞累去襲擊遠方(的國家),不是我所聽說過的。軍隊勞累不堪,力量消耗盡了,遠方的君主防備著我們。恐怕不可以吧?(我們)軍隊的行動,鄭國一定會知道,勞師動眾而無所得,士兵們必然產生怨恨之心。況且行軍千里,誰會不知道呢?”秦穆公謝絕(蹇叔的勸告)。召集孟明、西乞、白乙,派他們帶兵從東門外出發。蹇叔為這事哭著說:“孟明,我今天看著軍隊出征,卻看不到你們回來啊!”秦穆公(聽了)派人對他說:“你知道什么!(假如你只)活七十歲,你墳上的樹早就長得有合抱粗了!”
蹇叔的兒子加入這次出征的軍隊,(蹇叔)哭著送他說:“晉國人必然在崤山設伏兵截擊我們的軍隊。崤有南北兩座山:南面一座是夏朝國君皋的墓地;北面一座山是周文王避過風雨的地方。(你)一定會死在這兩座山之間的峽谷中,我準備到那里去收你的尸骨!”
秦國的軍隊于是向東進發了。
(魯僖公)三十三年春天,秦軍經過周都城的北門。(兵車上)左右兩邊的戰士都脫下戰盔,下車(致敬),接著有三百輛兵車的戰士剛下車又一躍而上。王孫滿這時還小,看到這種情形,向周王說:“秦國的軍隊輕狂而不講禮貌,一定會失敗。輕狂就少謀略,沒禮貌就紀律不嚴。進入險境而紀律不嚴,又缺少謀略,能不失敗嗎?”
經過滑國的時候,鄭國商人弦高將要到周都城去做買賣,在這里遇到秦軍。(弦高)先送上四張熟牛皮,再送十二頭牛慰勞秦軍,說:“敝國國君聽說你們將要行軍經過敝國,冒昧地來慰勞您的部下。敝國不富裕,(但)您的部下要久住,住一天就供給一天的食糧;要走,就準備好那一夜的保衛工作。”并且派人立即去鄭國報信。
鄭穆公派人到賓館察看,(原來杞子及其部下)已經捆好了行裝,磨快了兵器,喂飽了馬匹(準備好做秦軍的內應)。(鄭穆公)派皇武子去致辭,說:“你們在敝國居住的時間很長了,只是敝國吃的東西快沒了。你們也該要走了吧。鄭國有狩獵之地,秦國也有狩獵之地,你們回到該國的狩獵之地中去獵取麋鹿,讓敝國得到安寧,怎么樣?”(于是)杞子逃到齊國、逢孫、揚孫逃到宋國。
孟明說:“鄭國有準備了,不能指望什么了。進攻不能取勝,包圍又沒有后援的軍隊,我們還是回去吧!”(于是)滅掉滑國就回秦國去了。
晉國的原軫說:“秦國違背蹇叔的意見,因為貪得無厭而使老百姓勞苦不堪,(這是)上天送給我們的好機會。送上門的好機會不能放棄,敵人不能輕易放過。放走了敵人,就會產生后患,違背了天意,就會不吉利。一定要討伐秦軍!”欒枝說:“沒有報答秦國的恩惠而去攻打它的軍隊,難道(心目中)還有已死的國君嗎?” ,原先軫說:“秦國不為我們的新喪舉哀,卻討伐我們的同姓之國,秦國就是無禮,我們還報什么恩呢?我聽說過:‘一旦放走了敵人,會給后世幾代人留下禍患’。為后世子孫考慮,可說是為了已死的國君吧!”于是發布命令,立即調動姜戎的軍隊。晉襄公把白色的孝服染成黑色,梁弘為他駕御兵車,萊駒擔任車右武士。
這一年夏季四月十三日這一天,(晉軍)在崤山打敗了秦軍,俘虜了秦軍三帥孟明視、西乞術、白乙丙而回。于是就穿著黑衣服給晉文公送葬,晉國從此開始形成穿著黑色孝服的習俗。
(晉文公的夫人)文嬴向晉襄公請求把秦國的三個將帥放回去,說:“他們的確使兩國國君結怨。秦穆公如果得到這三個人,就是吃了他們的肉都不滿足,您何必屈尊去處罰他們呢?讓他們回到秦國去受刑,以滿足秦穆公的心愿,怎么樣?”晉襄公答應了她。
先軫上朝見襄公,問起秦國的囚徒哪里去了。襄公說:“夫人為這事情請求我,我把他們放了。”先軫憤怒地說:“戰士們花了很大的力氣,才把他們從戰場上抓回來,一個女人的剎那之間就把他們從國內赦免了,毀了自己的戰果而助長了敵人的氣焰,亡國沒有幾天了!”不回頭,(面對晉襄公)吐了口唾沫。
晉襄公派陽處父去追孟明等人,追到河邊,(孟明等人)已登舟離岸了。陽處父解下車左邊的驂馬,(假托)晉襄公的名義贈給孟明。孟明(在船上)叩頭說:“貴國國君寬宏大量,不把我們這些俘虜的血涂抹戰鼓,讓我們回到秦國去受死刑,如果國君把我們殺死,雖然死了,也將不磨滅。如果遵從晉君的好意赦免了我們,三年后將要來拜謝晉君的恩賜!”
秦穆公穿著白色的衣服在郊外等候,對著被釋放回來的將士哭著說:“我違背了蹇叔的勸告,讓你們受了委屈,這是我的罪過啊。”不撤換孟明的職務。(又)說:“這是我的錯誤,大夫有什么罪呵!況且我不會因為一次過失而抹殺他的大功勞。”
賞析
《崤之戰》選自《左傳》,以秦晉崤山之戰為核心,串聯起戰前謀劃、戰時交鋒、戰后余波的完整脈絡。文本兼具史書的嚴謹性與文學的感染力,通過精準的敘事剪裁、鮮活的人物刻畫與深刻的主題提煉,成為《左傳》戰爭敘事的經典篇章,既再現了春秋時期諸侯爭霸的歷史圖景,也蘊含著對戰爭勝負、君臣之道、治國之理的深邃思考。
敘事藝術上,《崤之戰》堪稱“詳略得當、脈絡清晰”的典范。全文以時間為軸線,按“秦謀襲鄭—蹇叔勸諫—秦師東征—鄭商犒師—秦師還師—晉師伐秦—崤山敗績—戰后處置”的邏輯推進,情節環環相扣,層層遞進。對于戰爭的核心——崤山之戰,作者并未濃墨重彩描繪戰場廝殺的慘烈,僅以“敗秦師于崤,獲百里孟明視、西乞術、白乙丙以歸”寥寥數語帶過;反而將重點放在戰前的勸諫與謀劃、戰時的意外轉折(弦高犒師)以及戰后的君臣互動上。這種“略寫戰事,詳寫戰事背后”的寫法,既凸顯了戰爭的必然性(秦師輕慢無禮、貪功冒進),也讓敘事更具張力,引導讀者深入思考戰爭勝負的深層原因,而非局限于戰場的表面勝負。
人物塑造方面,文本以簡潔凝練的筆墨,塑造出一組鮮活立體的春秋人物群像。秦穆公的形象尤為復雜,他既有稱霸中原的雄心,卻又剛愎自用、不聽勸諫——面對蹇叔“勞師以襲遠,非所聞也”的懇切規勸,他不僅“辭焉”,還以“爾墓之木拱矣”的惡語斥責,盡顯傲慢;而戰后他卻能“素服郊次,鄉師而哭”,主動承認“孤違蹇叔以辱二三子,孤之罪也”,并拒絕罷免孟明,展現出知錯能改的胸襟。蹇叔則是智者的化身,他精準預判“晉人御師必于崤”,點明“師勞力竭,遠主備之”的戰爭隱患,其哭師送子的場景“必死是間,余收爾骨焉”,既飽含對將士命運的悲憫,也暗含對君主剛愎的無奈,情感真摯動人。此外,弦高的機智果敢(以犒師為名示警)、先軫的忠直剛烈(怒責晉襄公縱敵,“不顧而唾”)、王孫滿的聰慧敏銳(年幼識秦師“輕而無禮”必敗),均通過簡短的言行描寫躍然紙上,人物性格鮮明,各具特色。
主題內涵上,《崤之戰》超越了單純的戰爭敘事,蘊含著多重深刻主旨。其一,揭示了“驕兵必敗、貪功必失”的戰爭規律。秦師“過周北門,左右免胄而下。超乘者三百乘”,這種輕慢無禮的舉動,被王孫滿精準點出“輕則寡謀,無禮則脫”的致命缺陷;而秦穆公為謀取鄭國土地,不顧“勞師襲遠”的隱患,最終導致全軍覆沒,印證了“貪勤民者必遭天譴”的道理。其二,強調了“聽諫則興,拒諫則亡”的君臣之道。蹇叔的勸諫句句切中要害,卻被秦穆公拒絕,成為秦師敗亡的重要誘因;而晉襄公雖一度聽從文嬴之言放走秦帥,但在聽取先軫的勸諫后及時補救,雖未成功,卻也凸顯了納諫的重要性。其三,暗含著對“禮”的推崇與對“無禮”的批判。春秋時期,“禮”是維系社會秩序與諸侯關系的重要準則,秦師輕慢周王、偷襲同姓鄭國,均屬“無禮”之舉;而晉師伐秦,雖有復仇之意,卻也以“秦不哀吾喪而伐吾同姓”的“無禮”為借口,彰顯了“禮”在當時政治與戰爭中的重要作用。
歷史價值與文學影響上,《崤之戰》不僅為我們還原了春秋時期秦晉爭霸的關鍵一戰,為研究當時的軍事制度、外交禮儀提供了珍貴的史料;其敘事手法與人物塑造也深刻影響了后世的歷史散文與小說創作。文中通過人物對話推動情節、以細節暗示人物命運與事件走向的寫法,成為后世敘事文學的重要借鑒。同時,文本中蘊含的“居安思危”“知錯能改”“以禮治國”等思想,跨越時空,至今仍具有重要的啟示意義——無論是個人行事還是國家治理,都應摒棄傲慢貪功之心,秉持謙遜納諫之態,方能規避風險,行穩致遠。
